遲還的債
嚴憶明
便叫他們結婚。。。。
我外公和外婆，都是蘇州人，育有一子兩女，媽媽是最小的一個，也最得外婆歡心。外公重男輕女，只寵舅父一人，為人小氣刻薄，外婆心裡很看不起他。
媽媽自小就乖巧聰明，在校讀書成績很好，中學畢業後就考取了蘇州著名的景海女子師範學院，可是外公視錢如命，不肯替媽媽交學費，還說女孩子遲早要嫁人，不用讀那麼多書，讀了也是白讀。媽媽和外婆苦苦相求，外公硬是不允。外婆沒有法子，唯有請舅父幫忙相勸，也是無效。最後舅父想出一計，說這學費算是媽媽借的，將來畢業後出來工作，會分期攤還。外公這才勉強答應，還要立下字據，簽名作實。媽媽好不容易才能入讀師範，當然勤力學習，不敢放鬆，最後以優越成績畢業了。
媽媽畢業後卻未有還錢給外公，因為一畢業就結婚了，根本沒有出外工作，所以也不算違約。外婆是經友人介紹認識爸爸的。爸爸高大挺拔，一表人才，然而外婆卻是欣賞他忠厚老實，就命媽媽和他交往，爸爸父母雙亡，只有一個親弟弟。讀大學時是半工讀的一名苦學生，和媽媽相識時剛開始出來工作。媽媽和他交往數月後，外婆便叫他們結婚。爸爸剛任職不久，又要供叔叔上大學，實在拿不得出錢來辦喜事。
當時日軍己在東北發動侵華戰事，國民政府鼓勵民眾節約，辦喜事以從簡為上。上海市市長大力響應，舉辦集體婚禮。新人們只要交兩元註冊費及租借禮服的費用，便可參加。由市長主禮，並可獲得市長親筆簽名的結婚証書。外婆便叫爸媽報名，這次婚禮十分盛大，共有三百多對新人參加。各地報章都有報道，但外公覺得連喜酒也不擺，很沒有面子，十分不悅。媽媽婚後便和爸爸搬到上海居住，並且很快便懷孕了。而外公從此對她不聞不問，就如沒有這個女兒一樣。
日軍侵華，戰火連天，其時已有兩個女兒的爸媽，一路從上海南下逃難，到汕頭時生下我，到梅縣時大弟出生，這時抗戰終於勝利，我們全家搬到廣州居住，過了幾年安樂日子，接著共產黨又打到來，我們又一次逃難，爸爸把我們安頓在澳門，自己則在香港荃灣一家鐵工廠當會計，住在工廠的宿舍，每隔一個周末便搭船到澳門和家人相聚，日子過得很艱辛，後來爸爸轉了工作，薪金高了，我們便搬到香港，可以一家團聚了。
我們到香港後不久大陸便發生大饑荒，港人紛紛寄糧食包裹到內地接濟親人，媽媽也不例外，每月都寄郵包到蘇州接濟娘家。後來外婆寫信來說寄錢比寄郵包好得多，原來當時中共抗美援朝，經濟上壓力很大，極需外匯，所以推出很多優惠。爸爸因為叔叔在大陸被鬥得死去活來，因此痛恨共產黨，堅決反對匯錢去內地，說這是助紂為虐。
加上家中經濟也不寬裕，六個兒女的衣食住行，還有學費雜費，這擔子可真不輕。媽媽見孩子都大了，最小的兩個都快小學畢業，就想找份工作，減輕爸爸的負擔。當然最理想是教學，但她的廣東話不靈光，看來在香港是不可能任教師的，就在此時，聽聞蘇浙同鄉會開辦小學，是用國語上課的，便連忙遞上求職信，果然被錄取了。從此就在蘇浙小學任教，直至退休。
媽媽做了老師以後，每月都寄一部份薪金給外公外婆，爸爸雖不贊成，因為錢是媽媽自己賺的，他也不好說什麼，而且家裡多了一份收入，生活也比以前鬆動了。不久外公親自寫了一封信給媽媽道謝，信中說自從有了外匯券以後，就可以到專門招待外賓的「友誼商店」購物，市面上買不到的東西，這裡全都有，而且不需糧票布票。一下子兩老成了街坊鄰里的羨慕對象，而他們不用的糧票布票，可以轉贈親友，更使他們在親友群中大受歡迎。這輩子從沒試過這樣風光，信末還說好在當年肯讓媽媽去讀師範，才能度過今天的好日子。
媽媽自出嫁十八年來，外公從來沒有理會過她，每月寄給父母的家書，他看也不看。這次居然親筆寫信給自己，簡直不能置信，捧着著外公的來信，媽媽激動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