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短柬兩地情(三)
黃志涵
恆在滑大第一個學期的生活十分繁忙,他修讀兩科歷史學系的研究院課程和一科電腦模擬課程、參加中國同學會的活動、定時運動、和擔任每週八小時的助教工作。
第一頁
這八小時的分配是:三小時跟隨孟加林教授上「歷史導論」課,四小時領導兩個討論小組,每小組約有八名歷史系本科學生、每週討論兩小時,餘下一小時在系辦公室當值為學生解答問題和改習作。在測驗和考試後當然要改卷計分數和定成績,這些工作也包括在八小時之中,不另計工時。

領導兩個討論小組對加美本土研究生來說並不困難,但對港台學生則絕非易事,因為討論小組的主要目的是引導和鼓勵本科學生多問、多辯、和多思考。討論的起點雖然是恆所熟悉的導論課程,但問和辯的範圍卻可以無邊無際,聽不清楚問題,抓不著討論的重點、和不能即時回應並非罕見的事。恆為此而恐懼不安,幸好一位猶太裔的研究生為他解惑。柏加告訴恆:「你和我交談和討論歷史課題時,有沒有在討論小組所遇到的困難?沒有吧,為什麼沒有?因為,彼此適應和習慣了對方的語調、口音和節奏,而且大家在聽不清楚時,便會追問,不會假作明白,你在小組已做到這些嗎?」

「似乎沒有,他們對助教似乎相當客氣,」恆一邊憶述一邊在分析:「我自己也沒有放下助教這身份,不敢坦誠地和學生說明要適應和磨合。討論小組並不是要聽我講課,主要還是要激發他們思考,我答不到他們的問題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吧。」

「你們孔夫子不是說過明白自己知道什麼和不知道什麼,就是真的知道了,」柏加不愧是歷史系的高材研究生,對漢學的研究功夫相當深,只差還沒有修習中國語言,他進一步開解恆:「你不用顧慮學生因聽不明你的話而打你小報告,適應後自然聽得懂,而且你應該運用你在文字分析上的強項,為小組學生撰寫一些講義,這樣他們知道你真材實學,加強了對你的信心,以後溝通、辯論便沒有問題了,你看我們系裡的教授來自多少個不同國家,大家互諒和兼容,所以創造出這麼好的研究氣氛和很高的學術地位。」

「多謝你的建議,我會照辦。明天我煮兩個中國菜請你吃晚餐。」恆過往也常常請柏加吃中國菜,因為大家同屬歷史系博士研究生,共同研習的機會很多,柏加是一個直率聰敏的加國青年,很喜歡吃中國菜,而且食量驚人。其實北美洲的猶太裔人士,一向都是中國菜的擁躉。

兩個月後,恆果然克服了困難。他可以揮灑自如地答問和引導同學思考,開始感到帶領小組的樂趣,他帶的兩個小組中有三位學生比較熟絡,在小組以外的時間,也有碰碰頭喝咖啡,閒聊一番,撇開了助教的身份,建立朋友關係。

這個學期就在繁忙中很快地溜過。臨近聖誕節前,敏致電恆,說她父母決定一家人在聖誕新年期間回台灣探親,將用去整個假期,因此原先計劃北上滑鐵盧和恆相聚,然後在安省旅行和探同學朋友的計劃便要告吹。恆好生失望,又因台灣簽證、旅費及假期等限制,無法計劃獨自往台灣和敏會合遊台,所以在電話表現得無精打采,敏當然察覺,她建議恆依原訂計劃和其他同學漫遊安省探親訪友,並要寫下每地遊記寄給她,讓她也能分享恆旅途中的歡樂,至於他們的相聚則要延遲到下年的春季長週末假期了。

雖然失望和無奈,恆還是聽從敏的意見,考完電腦模擬的翌晨,便啟程漫遊安省,第一站是就近的多倫多,和他同行的是一位台灣同學李祿民,他計劃探訪安省各大學的本省籍台灣同學,不過在多倫多卻沒有可落腳一兩天之處,得知恆在多市的好友可以收留他們兩天,所以徵得恆的同意,一同出發,並會在多市同遊兩天後才分道揚鑣。恆雖然猜想祿民的行程可能與籌組台灣同鄉會有關,但既是各行各路,招待他兩天的請求,當然難以推卻。

祿民在台灣完成碩士學位才到加拿大再修讀碩士,最終目標當然是社會學博士學位。他在台南的老家算是小康之家,經營機車生意,代理日本電單車,由於上一代家人是台灣二二八事件的受害人,所以對國民黨很不滿,祿民常對滑大的同學訴說:他們一家人經常受國民黨特務滋擾,當他申請出國深造時,也受到不少阻撓。到來滑大後,他很自然地和一群本省籍的台灣同學團結起來,舉辦自己的聚會和關注台灣發展的活動。由於他信任恆是中立的香港學生,而且也談得來,所以才將他們一些政治理念告訴恆,他們深恨台灣國民黨專制、獨裁、腐敗、和殘暴,所以他們希望組織政治力量,將台灣改革成為自由、民主和經濟發達、全民共享成果的地方。他們的組織以台灣同鄉會為起點,一者可以繞過台灣禁止組政黨的法令,二者可以吸引更多懼怕政治的台灣籍同學基於「鄉情」而參加。他們開會和活動時全部講台語(閩南語),所以香港學生,甚至很多外省籍的台灣學生都不明瞭他們的對話,這也加添了保密的效果。由於大多數本省籍的台灣同學都是理、工、數科的研究生,只有祿民唸的是社會學,對時事、政經及權力結構等有深入的認識,而且能言善辯,所以很自然地,成為籌組台灣同鄉會的核心人物。恆因為不想介入本省籍和外省籍台灣同學的糾紛中,所以一直保持著中立的聆聽者身份,對祿民所說所做的,從不參加意見。

主頁 | 目錄 |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