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欄特級買手的故事
黃志涵
在金文泰中學就讀初中時,每兩個星期便有一次星期六在早上上課。摸黑起床,趕搭深水浦小輪到中環統一碼頭,對於十二、三歲的大孩子而言,竟然是令人興奮雀躍的新鮮事。
在二十分鐘的航程中,既可飽覽「晨曦灑遍滿海金」的景色,又可以遙望漁欄特級買手游泳出海搶登漁船的勇態,當時真的很佩服這些身手矯捷的壯漢。古時入海斬蛟龍的周處,可能就是這些人的祖師爺?
這群漁欄特級買手當中,有一人原來是我的鄰居,我家住的是深水浦區戰前落成的三層高唐樓,在隔鄰十數間的唐樓卻是四層的,比我們住的高出一層,而這四層唐樓的天台,還蓋了多間僭建木屋。住戰前唐樓的,一般都不是富有的人家,而住天台屋則更貧困的了,很多都是一九四九年中國大陸避戰亂而逃到香港的難民,那位特級買手一家就住在天台木屋裡,和我們的住所相隔五間屋,在我們天台上也可以看見他們的一列天台木屋。
一列天台木屋就像一個小社區,住的全屬特級買手的鄉里,他們是一群來自廣東海陸豐的同鄉,在香港言語不通,而且人生路不熟,大多數只能做粗重的體力勞動工作,例如在碼頭做苦力,為果菜欄推木頭車、或者在山邊和工地上做石匠和坭工,特級買手儼然是他們的首領,大家都叫他做雄哥,由於他們講的是海陸豐鄉下話,一般香港人都聽不懂,溝通很困難,很多時只能靠他們當中來香港較久,已學得一些粵語的居中翻譯,所以在他們和其他街坊之間做成一些隔膜和誤解,街坊都認為他們是一群體力強健、非常團結的粗人,好像蠻不講理(其實是言語不通),對他們採取敬而遠之的態度。
五十年代的香港,經濟落後,民生困難,從事體力勞動的人經常「搵朝唔得晚」,連開飯也有困難,遑論有魚有肉了。由於雄哥在魚欄的地位,很多時可以將欄賣不完,由活鮮變成了檯上鮮的大條草魚和鯇魚帶回家,魚欄老闆為了穩住特級買手,多數是半賣半送只收雄哥很低廉的價錢便將魚賣了給他。這時雄哥的鄉里便會用大魚網裝兩三條大魚,簇擁著雄哥走過熱鬧人擠的北河街街市回家,沿途相當惹人注目。

雄哥帶回家的大魚並非自家享用,他是和天台的同鄉「大魚大菜」一餐,他們並不夠錢買的,不過大魚大菜已是很豐盛的「大鑊飯」了,做粗工的男人通常會喝點酒「行行氣」,所以他們在大魚大菜之時也湊興地喝著雙蒸、玉冰燒等土酒,酒後嗓門拉大,遠離幾間屋也聽到他們粗豪的談話和歌聲,雖然聽不懂他們的歌詞,但其中一兩首的歌曲旋律卻是國歌和抗戰歌曲,可知他們之中,必定有人當過兵,參與過抗日戰爭和國共內戰,難怪每年雙十國慶時,他們天台上都掛了很多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和附近石峽尾木屋區的旗海遙相呼應,街坊都視他們為支持台灣國民黨右派份子。

平素和其他街坊沒有什麼來往的海陸豐幫有一天卻捱家逐戶地向街坊求助。晚飯時間,有人拉響銅門鈴,一男一女戰戰兢兢和畏縮地說:「師奶,我們是住在福華街103號天台的,真不好意思要來打擾你們。我們一位鄉里前天開工時受傷死了,留下老婆細路,我們現在為他家人籌錢買棺材山地,希望你們幫幫忙,做點好事。」說著還拿出一本捐款名冊給我們看。

「究竟是什麼人發生意外?」我媽是謹慎精明的主婦,當然要先弄清楚實況,才作回應。

「是在魚欄做買手的雄哥,他為人最夠義氣,一向以來我們這班人有事都找他幫忙,今次他出了事,我們沒有能力幫他家人辦好後事,還要到處打擾街坊,真對雄哥不住。」女的淒淒婉婉地講出這個壞消息。

「既然真有此慘事,份屬街坊,我們也會量力捐助的,然則樓下的麥老闆、顏老闆、和對面的福強織造廠都已捐了嗎?」為了肯定男女兩人所說的是事實,我媽邊問邊翻閱他們帶來的捐款冊。

「師奶,妳真好人,對面織造廠的李老闆不獨不肯捐助,還罵我們藉死人騙錢。這些有錢佬總是欺負這班窮人,這姓李的真是烏龜忘八蛋!」男的越講越氣憤,竟然開始爆粗口。為了平息他的怒氣,我媽關心地問他們:「究竟你們的雄哥發生了什麼意外?是怎樣死的?」

「上星期雄哥患了感冒,不能游水出海上漁船,不過只休息了兩天,便帶病出海。第一天倒還挺得住,如常完成工作,不過第二天卻在游近漁船攀繩上船時,失手掉回海中,跟著更不幸地被船尾的摩打擊中,尾隨的其他漁船看見,救他回岸,可惜當救傷車送他到九龍醫院時,他已傷重死亡。據漁船上的人說,雄哥掉進海時好像已半昏迷,因為平素有若水裡蛟龍的他,在海中竟然動作遲鈍,不能泅離漁船,致被摩打擊傷。就算現在,我們一班同鄉還不相信雄哥已死去。有人說,早幾晚深夜在天台上還看見他,還是體強力健,精神抖擻的雄哥。」悲慘的事件再加上淒迷的鬼故事,令我們聽後,心中感歎不安而且有些膽戰心驚。

聽完慘事後,我媽返回屋裡,和大家商討一番,集齊各人的捐款,由我媽湊齊一百元,交給那男女兩人,並且在捐款冊上寫上「福華街xx號x樓黃宅樂捐一百元」。此舉原來有助他們向其他街坊募捐,因為有人拉頭纜,便減少了其他街坊的猜疑,很多人都樂意捐助。

幾天後,雄哥出殯了,而天台木屋的海陸豐小社群也寂靜下來,各自繼續為一宿兩餐而奮鬥和掙扎。
主頁 |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