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潮發號
李美慶
許太是我多年前在多倫多認識的一位好友。她是一位百份百的潮洲人,除了能操一口流利的潮洲話外,對一切「潮洲」的事物,都十分熟悉,更能煮得一手地道老潮菜。因為仍有家人在潮洲,她也常有回鄉探親,對今天家鄉的情況,亦有深入的認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潮洲通」。

我亦是潮洲人。由於我父母及他們的雙親都是潮洲人,所以在血統上我也可算是一個純正的潮洲人,但與許太相比之下,差點成為了一件冒牌貨。其實我的潮洲背境也不弱;自少家中也有很多潮洲習慣,比方說在膳食方面,家中吃的也是正宗的潮洲菜,每餐必有一粥一飯,各人可隨意選擇吃粥,吃飯或將飯加入粥內一起吃;早餐必定是潮洲白粥和各樣不同的鹵水或鹽滷小菜。

過時過節所守的也是潮洲習俗,例如年夜飯一定要吃鮮蚶,然後將一小部份的蚶殼,洗淨存著過新年(貝殼是古時的錢幣,留起貝殼過新年喻意有足夠可儲存的錢踏入新的一年)。由於家中的成年人都講潮洲話,小孩們上學前在家也能操流利的潮洲話,但畢竟我們都在香港出生,入學後便順理成章地以廣東話為我們學習和溝通的語言,就連媽媽和家中的褓姆和佣人也配合我們說廣東話,不到幾年,我們原有的潮語,竟然漸漸消失到無影無蹤,用九牛二虎的功夫也說不上一句正正當當合規合格的潮洲話。

在香港及加拿大生活,不懂講潮洲話,不守潮洲習俗,算不得有什麼問題,偶然和一些朋友談起,知道對方也是同籍貫的時候,也只不過是說句:「我也是潮洲人呢!」也就是了,沒有什麼因鄉情而觸發的特別感情聯繫。可是見到許太便不同了!因為她是名乎其實的「潮洲通」,所以和她談及家鄉風俗習慣和食品的時候,就很有趣味。她不單止給我「惡補」潮語,令我能再一次的用少少鄉下話,還不時送給我家鄉美食及點心,將我帶回到孩童時的回憶。

2004年底回港探親,適逢許太也同時在香港,便前往探訪她。閒談間當然又是談到潮洲這老題目。當我告訴她我的一些兒時在港的瑣事後,她立刻將我從椅子上拉起來,說:「走,我帶你去尋根!」二話不說,我們便下樓,跳上一部的士,十分鐘後便到了九龍城。我們在獅子石道這條大街下車後,她便領我在一些內街穿穿插插,終於走到一個街市內的店鋪前停下來。舉頭望一下這店鋪的招牌,寫上「潮發」兩個大字的牌匾上,還掛了一大條古老鋪特有的神紅(一條大紅色的布帶,用來裝飾招牌或神位用)。

站在這片鋪前,孩時的回憶立刻再湧現。原來我小時候,很喜歡跟著褓姆到九龍城街市買菜,來到街市時,這位亞嬸便會在第一時間將我「泊」在潮發這潮洲雜貨店的櫃檯邊,一面吩咐我要乖乖地在那裡等她回來,一方面又請店內的掌櫃先生好好的看守著我,然後她便會去買菜,買完各樣所需的物品後,再在潮發買一些潮洲雜貨及食品後我們便回家。

初時我也有點害怕,但也沒辦法,就只好乖乖地坐在櫃檯前的小凳上,不敢亂動,心中卻希望亞嬸能快快早點回來。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下來,靜靜地看著店員做買賣,用報紙和鹹水草包紮各樣雜貨,當亞嬸帶著一塊香甜鬆脆的花生沙糖夾餅回來接我時,我便又歡天喜地地跟著她回家。

2004年的潮發跟50年代的潮發沒有多大的分別,所賣的雜貨食品也和以前賣的一樣,不知是否搬了原來的鋪,還是孩兒時對各樣事物看來都覺得比較大,現在的潮發就好像沒有以前那麼大,但那櫃檯卻和以前的那個一模一樣。看著店內所賣的貨品使我聯想到很多兒時舊事,也看到一些數十年來末見在其他地方有得賣的家鄉食品。我們在潮發買了一小包潮洲青皮橄欖後便到附近的潮食老鋪樂口福晚膳。

許太和飯店老板十分相熟,所以特別請廚房為我做了幾個一般在餐單上沒有的懷舊家鄉小菜,吃得我不亦樂乎,並對許太訴說了很多兒時的生活小片段。席間飯店的一位部長過來和我們打招呼,許太介紹了我之後便告訴他我們剛從潮發那邊買了我很久未見的青皮橄欖及我小時坐櫃檯邊的事。

怎料這位部長聽後隨即伸手入他的西裝袋內,拿出數棵潮洲特有的大黃皮欖,說:

「這是我的姪兒前兩天從潮洲帶來給我的,這種欖在香港是有錢也買不到的呢,我還剩有八粒,就送你四粒,讓你回味回味一下吧!」

這位部長真有鄉里情!看到這幾棵大黃欖的感覺是比我先前買青皮欖時強烈得多,因為這種特有的黃皮欖正是當年我的外公常常親自到上環的南北行買回家醃製成潮洲欖菜及鹹欖用的。想不到這幾棵鄉里送的橄欖,竟然立時喚起我對外公的思念。原來尋根不一定是要長途跋涉地去到某個地方,遇到有緣人,一樣可以一起懷舊一番。這天,我就在九龍城的潮發號開始找回我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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