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拖冇欠 靳杰強

今年元月訪港的一天，父親和我幾兄弟 及家人一起飲茶，長兄談起年青時隨呂 壽琨先生習畫的趣事，令我也想起我的 書法老師區建公先生。

我說：『區老師每次上課都為我們作示範，現在我連他一字半紙都沒有，真是可惜。』長兄說：『這委實難信！區建公先生是著名的書法家，他在北魏書體上的造詣尤其出色，當年香港的招牌絕大多數都是他的手筆。經過幾十年的寒暑，現在已很難找到一塊他寫的招牌。香港藝術館理應藏有他的作品，但就是沒有。這是很不合理的事！』

父親說：『香港居往環境淺窄，又加上空氣潮濕，難以存放舊物。你赴美後，我們又搬過家，難免有所損失。不過你不妨翻一翻電視機下面的抽屜櫃，說不定還有些你赴美前的舊物呢。』我心裡想，那抽屜櫃我不知翻過多少次，還會有新發現嗎？不過我得由底到面再翻一次。 從茶樓回到家裡，我馬上拉開抽屜，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結果在最底層找到兩本錦面的冊頁。打開一看，就是建公老師的墨寶，分別是他七十八歲生辰那天送給我和同門師兄潘君的禮物。我真歡喜若狂！ 老師對我們真好！他的壽辰應該由他接受我們的賀禮，但他反而把這麼珍貴的禮物送給我們。當年仿林中學的校長陳仿林先生和建公老師是世交，陳校長把對書法有興趣的學生送到建公老師那裡學書法，建公老師都不收他們的學費。我和潘師兄就是被陳校長送去的其中兩位。後來我轉到金文泰中學，建公老師還再三叮囑，要我繼續去上書法課。有時我和其他同學在老師的書齋裡留連忘返，看他替別的學生作示範，他又留我們看他寫大字招牌……。茫然間，我不覺發呆似的想到老師的博學、他對書畫藝術的修養、和真誠善誘的態度。

那年，潘師兄將自己的冊頁拿來，要我題字留念。但我礙於書法水平太低，未敢輕易下筆，存起來等想出一句有意義的話，將字練好，才寫在冊頁上。不久我便赴美繼續求學，竟將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這樣一擱便三十八年，冊頁也快要被蠹蟲吃光了。

當時急要之務是物歸原主。但年事已久，潘師兄已不在舊址了。幸好前兩天在筆墨店裡碰見另一位師兄陳君，交換了電話。我便立即打電話給陳師兄。他輾轉查問，終於找到潘師兄的電話。潘師兄接到我的電話，說：『不是嗎？這冊頁裡還有我的繪畫、詩詞和哲學三位老師的墨寶呢。』師兄一點也沒有忘記！他也真大方透頂，七八十年代我回港時也見過他，但他從未提起冊頁的事。我連聲道歉，說立即題字奉還。他說：『以一年一頁來算，你非把整冊寫滿不可。』我說：『我那敢放肆！冊子裡都是師長輩的墨寶，我還是在最後一頁加上我的拙作吧。』 掛斷電話之後，我便擺好筆墨，用篆書寫了『如沐春風』四個字，聊表對建公老師的懷念，並將冊頁遺而復見之始末記於其後。翌日，我約了潘師兄飲茶，並雙手將冊頁奉還給他。 廣東話說『有拖冇欠』，這件事可算是我對這句話的一個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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