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火蟲       香茂榮

我親眼目睹螢火蟲，是在1987年移居美國新澤西洲之後。 但是小時候，對於這種身體會發光的小甲蟲， 已經充滿很多迷惑與幻想．．．．

雖然年代久遠，印象模糊，仍隱約記得，躺在母親的懷裡，她捉著我一雙小手，將兩手的食指互相踫撞，然後呢喃著：「點蟲蟲，蟲蟲飛，飛去邊？飛去荔枝箕。」她說的蟲蟲會不會就是螢火蟲呢？後來又聽到婆婆說：「在鄉下有些身體會發光的小蟲，叫做『火焰蟲』，是從死人的指甲裡爬出來的，帶著如鬼火的青光，在墳墓間穿梭。」她還說那些青光，是鬼差用來帶領死人魂魄的，十分詭異恐怖。我後來才知道火焰蟲就是客家話的螢火蟲。

母親為了鼓勵我努力讀書，常常說一些訓勉的故事，其中有「囊螢照書」，大致說晉朝人車胤，因為家境窮困，沒有錢買油燈看書，於是跑去郊野，千辛萬苦捕捉了許多螢火蟲，放在囊袋中，回家後，藉著螢光照明讀書，經過一番努力，終於脫穎而出，名成利就。其實螢火蟲的光亮有限，而且閃爍不定，有些人懷疑這故事的真實性。將這故事當作寓言童話好了，有人懷疑青蛙會變王子嗎？

古代很多詩人都喜歡將螢火蟲寫入他們的詩中，最著名的當然是杜牧的詠螢：「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又如杜甫的螢火：「幸因腐草出，敢近太陽飛，未足臨書卷，時臨點客衣。」或者李商隱的隋宮：「於今腐草無螢光，終古垂楊有暮鴉，地下若逢陳後主，豈宜重問後庭花。」螢火蟲這種冷艷可愛的小甲蟲，往往給人無盡浪漫的瑕思！

我的前半生生活在城市森林，無緣見到螢火蟲，直至移居美國新澤西洲，住在鄉村的地方，有機會呼吸到田園的氣息。在一個夏天的黃昏，正在後園乘涼與友人聊天，天色漸暗，忽然看到在草叢中，有幾點綠光，載浮載沉，忽明忽暗，正想問友人這是什麼的時候，愈來愈多的綠光小點在蕩漾飛舞，這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螢火蟲，有種難以形容的喜悅。友人告辭離開我家後，我繼續在後園徘徊，直至深夜。此際忽然想起白居易的「長恨歌」這幾句：「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盡未成眠，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螢火蟲是一種既美麗又神秘的小昆蟲，全世界有二千多種，一生必須經過卵、幼蟲、蛹與成蟲四個階段。多數種類都是一年一代，但幼蟲期長達十個月，而成蟲只有二十天以內的生命。螢火蟲通常在夜間或凌晨羽化成蟲，漫天飛舞，與天上的星星爭輝。雄蟲在腹末有兩對發光器，但雌蟲只有一對。雄蟲在空中飛行，藉著雌蟲發光的顏色和頻率，尋找雌蟲交配繁殖，螢火蟲的一生就是延續後代。

用我們的時間來衡量，會嘆息螢火蟲很短促的生命。但當我們仰望長空，看看深邃遙遠的天際，與以億萬年計算的宇宙相比較，我們的生命又算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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