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關記
黃志涵
趁著夏日好時光,星期日一早開車出埠。清晨的401公路交通暢順,路面情況甚佳,以悠閒輕鬆的心情.駕駛著時速120公里的車,兩小時多便由多倫多市抵達安省倫敦市。

這是比多倫多整潔而幽靜的城市,人口只及前者六分之一,市內有著名的西安大略大學  ( University Of Western Ontario )。 這城市的住宅,所佔地段比多倫多市的大,前後園的花草樹木更加青翠欲滴,到處呈現生機盎然,所以有「花園城市」的美譽。

在倫敦市遊覽一會便已是午飯時間,隨便走進一間設有五十多座位的餐館,看佈置和格調似是「雜碎館」,不過卻有煎炒蒸炸俱備的中文餐單,點了兩三款看似地道的中國菜,還聲明要吃白飯,不要炒飯,然後便慢慢地啜飲著燙熱的中國茶。水滾茶靚,看來這餐館的水準不差。

還未喝完茶,身穿黑西裝的經理便走來。心想剛點完菜,怎麼又勞動經理過來招呼,我們可不是熟客和貴客哩。

安省倫敦市
「請問你是黃先生嗎?」

「是。」我有些困惑,為什麼第一次光顧便姓氏都被人知道,「恕我眼拙,記不起你是誰。」我很謹慎地回答。

「我是亞雄。你在 New Jersey 做企檯時,我做洗盤碗,已經三十多年了,難怪你不認得我。」

眼前的中年經理,身材高大,衣著得體,有商界傑出人士的氣派,但我卻記不起以前是否見過他。洗盤碗的亞雄,我的印象中還有這名字,但相貌身型卻十分迷糊不清,無法勾起回憶。

「你真是亞雄嗎?幾時從美國來了加拿大?」我問他時,眼光仍充滿迷惘。

「我看得出你仍然記不起我,」經理的觀察力相當敏銳:「不過,你倒沒有多大改變。你是幫我逐步擺脫美國黑市居民身份的第一個人,所以我一直沒有忘記你,今日重逢真有緣,我剛才毫無懷疑便認出你了。」

「我記得了。其實我只幫了你半天,怎值得你如此隆重的記掛?」

當我在匹茲堡大學唸研究院時,暑期曾去  New Jersy 做全職企檯,餐館有一個很年青的洗盤碗雜工.他從香港上船做水手,在紐約「跳船」成為黑市居民,在餐館工作十分賣力,同事都喜歡他,老闆也甘願冒險收留他,不過,他連美國的Social Security Number(SSN)也沒有,出糧也不方便,他想去勞工局申請 SSN,又因不識英文而不能填表,同時又怕被揭穿身份,即時被移民局人員捉拿,所以心情很矛盾和焦燥。 我那時見義勇為地請了半天假,帶他從New Jersy坐長途巴士去鄰州的費城,選了一間最繁忙的勞工局分區辦事處,教他排隊領取申請表格,然後坐在最繁忙的候見室中替他填妥申請表,當他交了表格輪候接見時,我便坐在遠處,遙看著他,並且約好了,若他被勞工部召警拘捕,我便悄然離開,回餐館找律師營救。若申請成功,便在門外稍遠地點會合,帶他坐灰狗巴士回去。那天大概是福星高照,他無驚無險地過了勞工部的關,順利領取SSN咭,回餐館繼續開工。至於他在以後三十多年的事,我便一無所知了。
「你可能覺得那不是什麼大事,但對我來說卻非常重要,後來美國有特赦,要不是憑那張SSN 咭證明我1969 年已在美國黑市居留和工作,便很難獲得轉為合法移民的機會,」他以感激的語調憶述著多年的往事:「當年餐館裡很多人都說想我留下來,卻沒有一個人肯幫我闖過 SSN的第一關,大家都怕被連累起訴,只有你肯冒險幫我闖關。其實那時我真的很驚慌和害怕,要不是你為我壯膽,我連勞工部的門口也不敢經過哩。我當時很感激你,可是,不久你便離開餐館,而且永不再回頭,我想多說一句多謝,也無從說起了。」

亞雄雖然已年屆中年,而且事業有成,從美國移民到加拿大,開了兩、三間中餐館,但事隔三十多年仍很誠懇地向我致謝。我倒想不到當年憑「初生之犢不畏虎」的氣慨,冒著一點點的險,幫一個香港青年跳船客闖過「合法居留」的第一關,竟然會在三十多年後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親身體驗「後果證前因」的美妙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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