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微笑 趙自珍

我暗自決定，回紐約怎樣忙， 也要抽空去看看他．．．．

拜倫的面孔圓，肚子也圓，六呎多的一個人，站起來高大得很，好在他整天都笑嘻嘻的，真是個標準的外銷主任。 拜倫負責我以前任職的一家大公司的北美洲以外的外銷事務。拜倫到日本、到香港、到北京、然後是澳洲，再轉道到瑞典、挪威．．．每次出外的最後一站，總是巴黎的紡織展覽會，或者是法籣克福的紡織展覽會。 這樣一年中有八九個月是在外跑的，每次我們偶然在甚麼地方擦身而過，更忙也不忘記通一個電話。我和他共事七年，相處的時間不多，他對我們這些後輩非常照顧。那時候我們各國都有營業代表，我每次出門，拜倫即使身不在紐約，也一定要秘書把我經過國家的營業代表的地址電話，再「打」一份給我（他知道我個性糊塗，上次給我的一定找不到）。

好多年前我到京都，本小姐向來不帶現款，總是「塑膠卡」一張，以為可以跑遍天下，到了京都才知道此路不通，恰巧想買的東西又特別多，只好硬著頭皮給東京的營業代表打電話，開玩笑說等錢結旅館賬，他一聽電話就說：早就收到拜倫的電報說叫他好好照顧我，馬上派人坐快車從東京送來一億日元的現款，我才知道拜倫真的照顧我們，從此出門，更有恃無恐。

到我轉了公司，有時候在歐洲碰到舊公司的營業代表，他們一樣熱情如昔，說拜倫每次到歐洲都請他們給我盡量幫忙，他全部負責，這種情誼，使我深受感動。我和拜倫約了許多次在巴黎相會吃晚飯，只是每次都各有各忙錯過了。 然後有這麼一次，拜倫在巴黎中風，他太太瑪高（他們通常結伴同行）把他護送回紐約，我們都爭著去醫院，那時候他已經半身不遂，瑪高婉拒我們，說拜倫不想見客。他才五十七歲呢，在外國人來說，尤其在我們這一行中，仍算是「年輕」。聽說他瘦了，臉不圓，肚子也不圓了，過一陣子，聽說他偶然會見見舊朋友，我又忙著天南地北地到處跑，一直抽不出去看他的機會。 他太太瑪高一直陪在他身邊，在聖誕節，他竟然去參加一個聖誕慶祝會，堅持走路前往，經過八條街走了大半個鐘頭，據說陪他一起去的朋友，不但沒有抱怨，還高興得在街上擁舞起來。

聖誕之後，我到過巴黎，一到那邊，總想起，拜倫那圓圓的臉，我們始終沒有在巴黎一起吃晚飯，我暗自決定回紐約怎樣忙，也要抽空去看看他。回到紐約，一天心血來潮打電話給瑪高談談天，如果她不太忙的話想去坐坐，還一份欠自己的人情債，電話好久都沒有人接聽，我想，天氣暖和起來，說不定瑪高陪拜倫散步。

噩耗是次天早上傳來的，據說拜倫心臟病發，在瑪高身旁靜靜逝去。那天早上我照例忙得一塌糊塗，葬禮在上午十一時舉行，我們剛巧十時半有一個重要的業務會議，我坐下來半句談論的話也聽不進去，終於匆匆起來說：「我兩個小時左右回來！」也沒有解釋就趕殯儀館去。 進去時儀式巳經開始了，猶太人的悼亡方式與別不同，他幾個好朋友依次上臺發言，說些都是拜倫生前的趣事，在座不少是與共事多年的老朋友，很多往事都歷歷在目。說到一次拜倫遇劫，拿錢包出來之後，堅持要看看手鎗有沒有實彈才肯交出去，爭持之下引來一大堆途人，劫賊只好拔腿飛奔，他的風趣鎮定，使他避過不少不愉快的場合，也常使跟他共事的朋友也附帶受益。只是拜倫去了！想起來各人在大笑中，又不自禁地淚流滿面！ 猶太人沒有開棺瞻仰遺容的習俗，我連他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靈堂只滿插鮮花，也沒有遺照，但誰需要遺照來起記拜倫呢？他的笑容，早已經在我們心中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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