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圖騰    書評(二)
黃志涵
在蒙古大草原,人和狼數千年來都生活在
互鬥也互惠的環境中....

蒙古大草原的天氣變幻莫測。有一年的冬天,『風力達十級以上的草原「白毛風」在先前的一輪冷風稍停後便驟然橫掃過來,畜群發狂地衝破蓋欄狂奔亂跑,風口處的蒙古包,被刮翻一個大碗,轉了幾個圈便散了架,迎風行的氈柵車被掀了頂,柵氈飛上了天。雪片密得人騎在馬上看不見馬頭馬尾,雪粒像砂槍打出的砂粒,嗖嗖高速飛行,拉出億萬根白色飛痕,彷彿漫天牛毛飛舞。蒙古一個薩滿法師說:白毛風是披頭散髮的白毛妖怪在發瘋。天地間,草原上,人畜無不聞白毛風而喪膽,人喊馬嘶,狗吠羊叫,頃刻合成一個聲音:白毛巨怪的狂吼』(狼圖騰,第42頁)

在這無法預測的惡劣天氣下,蒙古額倉草原的一群狼,包圍了一個為解放軍某師團選養了八十多匹良種戰馬的新馬場,趁它們受傷奔跑,衝出了馬場,其他馬也隨而不受馬倌的控制,衝到草原。原來狼群早在此埋伏,將亂了性的狂馬撲滅追趕,直至馬群掉進湖邊沼澤,剎那間薄冰迸裂,泥漿飛濺,整個馬群踏破冰殼,全部陷入泥塘,雖然拼死掙扎,但再也不能從冰凍的泥漿脫身,結果全部八十多匹新馬都被狼群咬死或被冰漿凍死。牧業大隊無法完成「為軍團提供戰馬」的重大任務。

事件驚動了場部及大隊的革命委員會及軍區代表,他們派出災情事故調查組到冰湖泥沼視察和調查責任所在,結果將事件判定為天災和狼災併合而來,人力不能抗拒,雖然整件事故也有些人為疏忽,但不屬於政治問題,不須嚴厲懲處,不過大隊必須認真消滅狼災,以避免同類損失。

革委會的意見,大隊當然要完全接受和執行。所以冬盡春來時,大隊便派出很多牧獵小隊,到各處尋找母狼剛生下狼崽的狼洞,找到後便設法以煙火迫出母狼,然後掏出洞裡的狼崽,將一窩六、七隻還未開眼亦未斷奶的小狼崽,高高地拋向高空中,再墜地死亡。大隊的蒙古人說掏出一窩狼崽,便使當年的狼患減少了六、七隻狼。這年他們發狠勁掏狼窩,竟然掏了三、四十個狼洞,消滅二百多條長大後為災為患的狼。

另一方面,大隊在冰雪初溶時,料準狼群必會到冰湖撈回冬天被牠們趕殺而墮入冰湖的大群黃羊屍體,這些其實是狼群的冷藏冰鮮肉,足夠牠們捱過初春缺糧的艱苦季節。全隊的男女、青壯、老年隊員在老人畢利格的指揮下,凌晨冒寒出發,天明前依次進入老人規劃好的湖畔、山坡頂、和山腰等戰略位置,待天剛發亮便進行大圍捕,在人、馬、狗的通力合作中,奮戰了半天,果然獵殺了三十多條大狼。一小群最精銳的在白狼王率領下,突圍而去,藏身在一片葦草叢中。大隊的政治指導幹部雖然不顧隊員苦勸,堅持犯著草原的大忌,放火燒草,結果連一條狼屍也找不到。老人告訴大家這是騰格里的主意,草原狼是保護和維持蒙古大草原生態平衝的大功臣,決不可趕盡殺絕。否則狼死盡後,草原也會迅速消失。

其實在蒙古大草原,人和狼數千年來都生活在互鬥也互惠的環境中,人牧養的羊和馬經常被狼獵食,人遭受經濟損失,而狼則得到生存。當人的損失太大時,便會組織大規模的獵狼行動,殺狼取皮,以很值錢的狼皮換取一點經濟上的賠償。另一方面,狼在草原上也獵殺大量黃羊、旱獺、土鼠、和野兔,使草原不會受到太大破壞,以致羊、馬、牛都無草可吃。狼很能吃,對草原上的一切腐肉都照吃無誤,所以狼也是護草養草的園丁和清道夫,這都是人沒法做得到的。老人說讓狼群獵殺牧民少數的羊馬,算是給狼群的工資吧,騰格里就是要讓人、狼和其他草原動物都能生存下去。

老人的話反映出蒙古游牧民族的傳統文化,可是他的信念完全不被滿腦子馬列主義的幹部接納,以唯物主義的眼光來看,什麼騰格里和狼王等全是廢話。因此不久之後,蒙古建設兵團便出現在蒙古大草原。兵團的首要任務是滅狼,軍中的射擊手配備了長距離來福槍和強勁快速的吉普車,兩三人一組,不足十天便射殺了狼群中最強健的廿多條狼,沒有首領的狼群東奔西竄,很容易又被牧民所設的毒羊陷阱和狼夾所殺,半個月後,只有那頭白脖白胸的狼王能夠帶著幾十條劫後餘生的大狼,逃出蒙古草原,跑到外蒙古國境,在那荒蕪的雪地上,再建狼群找尋生機。

消滅狼群後,建設的工作便火速進行。游牧工作模式變為定點畜牧,蒙古包被堅固的樓房替代,公路、學校、診所、辦公樓等基建漸出現,而很多騎馬的羊倌和馬倌都改騎機動單車。整個蒙古草原變了貌,草原上的生活也變了模式,所以當小說的主角在二十年後重返草原時,他們到『天空依然湛藍,但在乾熱的天空下,再望不見茂密的青草,稀疏乾黃的沙草地之間,像一張巨大的粗砂紙。乾沙半蓋的公路上,一輛輛拉著牛羊的鐵籠卡車駛向關內,一路上,幾乎看不到一個蒙古包、一群馬、一群牛,偶然見到一群羊,卻是亂毛髒黑,又瘦又小,完全失去昔日草原羊群的美麗風采。他們終於找到蒙古老朋友的家。這個家有一巨大的石圈,圈的西面是一排寬大的新瓦房,帶有電視天線和風力發電機。房子的西窗下,還停著一輛老式北京吉普車和幾輛新款的摩托單車和越野車。走進屋子裡,有一個四十平方米的蒙古式客廳,地方寬敞,沙發茶几、電視錄像、酒櫃酒具一應俱全,牆的正中,掛一幅淡黃色的成吉思汗大掛氈,和藹地望著他的蒙古子孫和客人』(狼圖騰,第360 頁)

離開蒙古草原二十年的兩位主角,雖然已在北京建立自己的專業,但仍然十分懷念草原的生活和友情,可是重訪故地、故友時,卻再也找不到所懷念的一切,畢利格老人去世了,狼群消滅了,大草原分割成片片草場而且大面積地沙化了,甚至連回憶最深的蒙古包和牧狗也找不到。他倆失望和失落,但誰可擋得住時代巨輪的前進呢?縱使「騰格里」也無能為力吧。從「游牧」變為「定點畜牧」,再轉為「半農半牧」和「半工半牧」,似乎將是蒙古草原的發展軌道。

可是,這卻是「狼圖騰」作者最痛恨的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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