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女傭

李淑淦
就是和她爭論,也於事無補,
唯有默不作聲....

小兒五歲和小女兩歲的時候,我決定投身商界,工作時間很長。我身旁並無親人或朋友可以為我照顧兒女,於是登廣告請留宿女傭。當時的年代,在加拿大僱用女傭並不普遍,來應徵的人不多,終於有人應徵了,原來是一位僱主替她的女傭找新僱主。她告訴我這女傭勤勞也顧主,僱主原來做賣魚的,因生意結業,沒有能力再僱用工人,但責任為女傭找一個好門戶。於是我們一說即合,這女士親身帶女傭到來上工了。問她叫甚麼名字,總是不說,但說叫亞嬸便是,由於她滿口金牙,就給她外號「金牙嬸」。

金牙嬸年約六十歲,真的很勤力,心腸也好,那我就放心把孩子們留在家裡。一天下班回來,看見原本放在飾物櫃陳列的一套很精巧的水晶小動物,全跌在地上,隻隻都斷了腿。就少不了問金牙嬸是否她拿出來的。

她答得很爽快:「是呀!小孩子人人都愛玩玩具,玩具放在那�堣ㄙ戚n來做甚麼?」

聽來好像有點道理,既然已經爛了,補救不來,無謂令她難堪,於是不再說下去。

家中廚房有一套金黃色的雪櫃,煮食爐連抽氣扇,抽氣扇前面是裝飾的咖色帶金點噴漆。一天下班回來,看見抽氣扇的前面全變了銀色,閃閃發亮。正想發問,金牙嬸已來邀功了。

她說:「你看,從前一點一點的真髒,我花了半天才把它磨得乾淨,現在才好看嘛,是嗎?」唉!她說既然花了半天工夫,我還能說些甚麼?

一次下班回來,看見地上的塑膠地板穿了一個比姆指還大的孔。再仔細看一下,連地下的水泥也陷入二分。很自然地問金牙嬸是甚麼一回事。

她答道:「地上的印怎樣也刷不去,我刷到連手都痛了還是刷不掉,我改天再替你重新再刷吧!」

我連忙說:「不必了,我會找人去料理。」幸好我還存有一點膠地板碎料,於是請人把穿了洞的地板修補好了。原來地板不是髒,而是原本的花紋。

有一次我打開活頁電話簿查看朋友的電話號碼,發現每頁次序都倒亂了,於是重新整理。竟然發覺有幾頁不翼而飛,就問金牙嬸有沒有看到其他的幾頁。

她回答道:「前兩天,你的兒子拿了這個簿來玩,弄到滿桌滿地都是,在桌上的,我把它疊好了,在地上的,就是沒有用的嘛,我把它丟掉了。」

我想想她連電話簿是甚麼也不知道,就是和她爭論,也於事無補,唯有默不作聲,但自此之後,有些朋友,就從此失去了聯絡。

金牙嬸做了不到一年,一天我下班回來,看見她已收拾好行李,笑嘻嘻的對我說:「我要走了。我的兒子說會買機票給我回鄉探親,我要回家等飛機啦。」

我挽留道:「反正機票還未買,不如多做幾天讓我請到新工人再走也不遲。」

金牙嬸道:「這可不成呢!你都知道啦,飛機是不等人的,我還是回家等飛機好些。」

既然她立心主意已決,深知挽留亦無用,於是說:「不若用膳之後,讓夫子送你回家?」 金牙嬸說:「這可不必,我自己會坐巴士!」 跟著拿了工錢,開開心心的走了。

當夫子回來後,將實情對他說了。夫子不假思索回應說:「那有如此荒唐的事!一定是你盛氣凌人,人家才會不顧而去的!以後別想再用女傭了。」既然他已定了案,上訴無門,唯有承擔一切責任與後果。

從此之後,可就苦了孩子。除卻上學的時間,一星期有六天他們都跟著我一起上班,風雨無間。公司有一間八呎乘八呎的休息室,位於我辦公桌旁邊,�堶惟韘酗@個小型煮食爐,一張地蓆,一張可供兩人共用的小書桌,兩張小凳,一部十四吋的黑白電視機,但不擺放任何玩具,這就是我兩個孩子伴著我,渡過了六年童年生活的斗室。在一個富裕的國家,嘗試家徒四壁的生活。

意料不到的是,我的一雙小兒女,相當合作,從不抱怨,爭執,也不吵嘴,亦沒有任何要求。知到其母要去幹活,找尋生計,絕不騷擾我。一到店內便自動走進房間,來光顧的顧客,沒有任何人知道有兩個小孩留在店內。每天下午六時,店門關上,他們才走出來,自動自覺替我做些打掃的工夫。而我又忙著替他們造些簡單的晚餐,然後帶他們參加課外活動去了。

回想這一段日子,是一生中最忙碌而艱苦,但與孩子們最親切,形影不離,是最值得追憶的日子。至今茶餘飯後,我們還津津樂道。如果沒有金牙嬸,大概我和孩子們沒有機會去建立一段純樸的親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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