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評〈大江大海1949〉
         黃志涵
它扭曲人性,埋沒人權,幾乎將人類
退化成為野獸....

《大江大海 1949》成為非常熱門和牽動海內外華人情意的暢銷書,自有其獨特之處。龍應台張開逾六十年的歷史巨網,根據所網羅的百餘名中外人物,譜出中國人「無力、無助、無奈和無望的流離圖」。此圖令讀者最震撼的有兩點:

(一)戰爭爆發時,人命如草芥,更遑論民主、自由、和人權。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侵華戰爭,八年抗戰,中國軍民死亡人數以千萬計。繼而爆發的四年國共內戰,雙方軍民死亡數字又達數百萬。這十二年中,中國竟然死了超過二千萬人。如果以當年抗日戰爭口號所說的中國有四億五千萬同胞計算,每一千人之中,死去五十五人,其慘酷情況,是中外古今歷史所無。至於軍民受傷數字則不詳,當然比死亡數字更高。

所以,在這種慘酷日子中,平民百姓的尊嚴和人權根本無從說起,戰爭的禍害又豈止人命的損失?它扭曲人性,埋沒人權,幾乎將人類退化成為野獸。《大江大海 1949》散發著鮮明濃烈的反戰氣氛,不只為中國人反戰,也為日、韓、英、法、德、俄、美、加、澳各國人民反戰。

(二)台灣民眾經過五十年日本殖民統治後,剛剛回歸中國,才四年便趁上 1949年。日本於 1945年投降時,台灣民眾「究竟是戰敗者,還是戰勝者?」這是龍應台提出的一個尖銳問題。她說:「作家黃春明說,天皇宣佈日本戰敗的那一天,他的祖父興高采烈,覺得解放了,他的父親,垂頭喪氣,覺得淪陷了,十歲的宜蘭孩子黃春明,睜大了眼睛看。」(P.254)

不錯,台灣民眾處在一個很矛盾的歷史狹縫中。對於「日本戰敗投降,台灣回歸中國,這一件影響民生和政治前途的大事,有著微妙的反應。」 1945 年 十月,國民黨第七十軍從寧波乘坐美國軍艦抵達基隆,代表中國政府接收台灣省時,大部份台灣民眾仍抱著陌生的歡迎心態,在港口迎接第七十軍,可惜,很多民眾都被第七十軍的形象嚇呆了,作家吳濁流描述說:『祖國的軍隊終於來了..隊伍連續的走了好久,每一位兵士都背上一把傘..有的挑著鐵鍋、食器或舖蓋等,好像台灣戲班換場所時的行列,令她內心非常難受..』 (P.272)

其後成為台獨運動領袖之一的彭明敏,當時剛剛也在基隆港,他所得的印象更差:「一路上,我們看到一群穿著襤褸的骯髒人們,可以看出他們並不是台灣人,那些就是中國兵。...以抓丁拉來的中國兵,無異於竊賊,他們一下了船便立即成為一群流氓。這真是一幅黯淡的景象」。因此在台灣的主流論述中,多年來已將第七十軍定型為「流氓軍」和「叫化子軍」。

龍應台為他們叫屈,五十多年後,她終於尋訪到,現時仍居住在台北的一位第七十軍士兵。他理直氣壯地說:「對,我們是叫化子軍。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七十軍在到達基隆港之前的八年,是從血河裡爬出來的?你知不知道,我們從寧波出發前,才在戰火中急行軍了好幾百公里,穿著磨破了的草鞋?」(P.283)

隨著第七十軍抵台灣後一個多月,六十軍在高雄登岸,可惜,情況和七十軍一般地,使歡迎他們的台灣民眾失望和憤慨,彭明敏的父親以「高雄歡迎委員會主任」的身份組織群眾在高雄碼頭列隊歡迎。可是,回家後他對兒子說「如果旁邊有頭地穴,我早已鑽入了。」他為國軍的無秩序和缺乏紀律而羞愧和傷心。

一開始,台灣民眾對抵台國軍的印象便如此差劣,加上部份國民黨官員既以接收者的心態「君臨」台灣,又腐敗、貪污、和敵視民眾,所以接收台灣一年多後,便發生令台灣民眾蒙受極大傷害的「二二八」事件,台灣南部不少人民無辜被捕、被囚、被通緝、和被殺,形成國民黨和台灣本土民眾一個經四十多年仍無法彌補的大裂痕。這裂痕和伴隨的深刻傷痛,也為其後的台灣獨立運動提供了有力的理據和巨大的原動力。

歷史狹縫中的台灣青年,被捲進矛盾的苦難中。1945年之前,很多被誘騙加入日軍擔當士兵的僕役。日本投降後,竟然和日本高級軍官一同被盟軍軍事法判處死刑。1945年很多台灣青年又被國軍第七十和第六十二軍誘騙加入「有飯食、有書讀、有訓練」的軍隊,在台訓練不足四個月,便被送往中國東北戰場,參加慘烈的遼瀋大戰,無數戰死。少部份被共產黨解放軍俘虜,轉眼又成為解放軍,從此便和台灣的家人斷絕音訊三十年多年。他們在中國大陸結婚生子,成家立戶後,仍然念念不忘台灣的故鄉,直至成為八十多歲老人後,才有機會重回台灣的家。龍應台在台東卑南鄉探訪了兩位親身經歷這種悲慘遭遇的老兵:

龍:「1945年你們卑南鄉村子一起去當國軍的有二十人,其他十八人後來呢?」

老兵:「大部份戰死或病死在大陸。過五十年,回到台東鄉的只有三個人。」

龍:「在大陸五十年,都結婚生子,落地生根了,為什麼還想回來台東?」

老兵:「就是想家。」異口同聲的答案。「也有想念河南的家,孩子在那邊。」

龍:「回頭看你整個人生,你覺得最悲慘的是那一個時刻?」

老兵:「就是在高雄港,船要開出的時候。」

台灣民眾在動盪時代的「無助、無力、和無奈」盡在這兩位台東老兵的直率對話中顯露無遺。龍應台在著作《大江大海 1949》時,其實只用了所搜集資料的一小部份,也許待她休息到心緒平復後,還會繼續撰寫中國現代史的其他好書,幫助年青一代的中國人,認識自己的國土和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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