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 張朝珊

歲月催人老，隨著年紀大了，我才了解到心目中最難忘的舊事，其實是生活中最平凡的事物。

小孩時印象中極深刻的是賣飛機欖的人，六歲時我住在上環金銀業貿易場附近一座樓宇的三樓，每天黃昏，家母帶著我到街上散步，常遇到一人在賣飛機欖。那時覺得此人身懷絕技，能把小包的飛機欖拋上三、四樓，幾乎百發百中，心中羡慕得很，希望自己長大後能學到這人的絕技便好了。

家母喜看廣東大戲，那時高陞戲院常有大戲的表演，我隨家母到高陞戲院門外等候入場，其實不用看大戲，門外的小販擺賣，已令我目不暇給。 賣竹蔗的小販把一節節的竹蔗加熱，我心中暗想：這可糟糕了，要是人人吃一節竹蔗，那戲院裡面豈不是變成了大垃圾缸。果然不出所料，大戲散場時，座位間全都是竹蔗的渣滓。可憐那負責清潔的人，我不知他何時才能回家，因散場時己是凌晨一點了。

在戲院門外，我最喜歡看的是賣良鄉栗子的小販。他不斷炒動黑砂，最後製成的栗子既香甜又可口。當時我覺得這小販是一名魔術師，能使栗子變成甜甜的。後來家母解釋說那甜味是由於在砂中加了糖，我覺得想出這主意的人真聰明，嚷著回家也要試試。

廣東人的大戲並非人人都懂得欣賞。我那時覺得好好的普通對話，為什麼要拉長來逐個字唱，實在是浪費時間。有時看一會兒大戲，便偎依在家母懷中入睡，直至散場才被喚醒，睡眼惺忪的回家去。 在我心目中，場場大戲都是大同小異。但有一次的大戲卻令我終身難忘。那次的戲名是「妲己與紂王」，戲中有一蚌精藏於一大蚌殼內，然後幕後有人拉動鋼線，那蚌殼連同演員一起由戲台被提升到高陞戲院的二樓座位，當時全場觀眾都拍掌叫絕。我心中卻覺得這很胡鬧，為什麼成人會欣賞這種表演，這不是真的飛上天空呢。

戲院散場後，天上下著微雨，家母說坐人力車回家吧。那是我第一次坐人力車。家母和我坐在車上，前面一塊大帳布垂下來，我只聽到那車夫嘀嘀嗒嗒的腳步聲，我心中擔心這車夫是否能支持二人的體重，由高陞戲院到金銀業貿易場是一段頗長的路途呢。

上環的三角碼頭是我很熟悉的地方，那裡有一條潮洲巷，普通外人找不到，但熟悉那地方的人便了解那巷內盡是賣潮洲食品，潮洲人的沙爹牛河、鹹酸菜、鹵水鵝、欖角、炒蠔烙、牙帶魚，還有許多稀奇古怪的食物，包羅萬有。家母喜歡帶我去潮洲巷買食物，很多時我心中實不願意，因巷內地面狹窄，僅可容納二人並肩而行。地面的一邊是一條明渠，有水流動，若不小心，容易一腳踏入水中，所以行路時要小心翼翼。但家母常說買食物後我們一起去吃紅荳沙或芝麻糊，我便不可以說不去了。 小時的記憶，點點滴滴，留在我腦海裡，永遠難忘，縱使身在海外，我知我的心仍在香港──我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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