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小故事
黃志涵
找到一位非常熱愛學生和盡責的
小學部主任....

1950 年 9月的香港,離開光復剛好五年。由於1945 年日本天皇宣佈無條件投降時,英國政府搶先遣派當時在遠東執行任務的夏殼將軍,率艦隻疾駛香港維多利亞港口,接受日本駐港軍隊的投降,所以淪陷達三年零八月的香港,光復後仍受英國殖民地政府管治,沒有如同中國其他城市一般,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重投祖國懷抱。香港和澳門成為中國唯二未收回的殖民地。

1945至1950年,中國境內發生大規模的國共內戰。隨著戰情的變化,由中國逃港的人數不斷增加,幸好這時期湧到的人帶來不少資金、生產設施、人才、和營商經驗,使本屬小城市的香港,一躍而替代了廣州和上海等大城市的部份功能。在進出口貿易和財經服務方面,取得重大發展,而香港的經濟和就業情況,也能夠在一窮二白的環境下,漸漸穩定下來。

就在 1950年 9月,我跟隨已讀完幼稚園的哥哥黃詠洲,入讀深水浦香江中學附小一年級。從未入學的我,年齡只得五歲半,身體矮小瘦弱,如非有同班的哥哥照顧和做靠山,大概很難捱過小學的第一、二年級。

香江中學在深水浦也算名校,在大埔道有自置校舍,除了幾幢教室外,還有一個操場和山邊的少許兒童遊樂沙地。香江的校長是統冶廣東省多年的國民黨元老陳濟堂的孫輩,名叫陳樹渠。他並非全職校長,因為他是娛樂商人。當年多間著名戲院,包括銅鑼灣樂聲,都是他的產業,所以他只掛著校長的身份和名銜,每次來校,都在操場的臺上演講和訓話一番。幸好他講的是地道廣東話,不是難聽的官腔,所以過千名中小學生都算是聽得懂。

香江中學和德明、珠海都是旗幟鮮明的所謂「右派學校」,奉行三民主義和國民黨政綱,每逢雙十節,整個校園便佈置成旗海,「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的影像,深深烙入小學生心裡;民族主義、三民主義、和反共抗俄的口號耳熟能詳。印象最深的,是某年慶祝雙十節,禮堂佈置成一個雙十展覽場,我們在操場參加完升旗禮和聽完校長演講後,列隊參觀展覽。甫入場,一張大檯,平放著一幅中國地圖,其上插著一把閃亮長劍,劍端刺著一張染上鮮紅血色的白紙,上寫「還我河山」四個大字。

當年在中國大陸,國民黨雖已敗北而逃往臺灣,但在香港社會,右派和左派勢力仍然勢均力敵,在香港社會的各階層互相角力。很多親右或恐左的香港人,心中期望國民黨很快便能反攻大陸,恢復國民黨政權,使仍然滯留大陸的家人和親友不再受清算的折磨。右派學後對年幼的小學生,進行這種滲透式的政治教育,的確收效不小,直至小學畢業時,我們一班小六學生,很多都懷有反共意識。

校長雖然是名流治校,幸好他找到一位非常熱愛學生和盡責的小學部主任,學生給她改了花名叫肥汪。每天上學和放學時間,汪主任一定帶領幾名校役,在校門前交通繁忙的大埔道,設置交通安全小隊,她身先士卒地在馬路邊揮紅旗,吹哨子截停一邊的汽車,然後由校役在另一邊以更大的一面紅旗截車,確定兩邊均已停車和路面安全後,她便吹一聲長哨子顯示可以過馬路了,這時,小學生在值日老師帶領下,列隊橫過,大概只需兩三分鐘時間,所有師生都安全離開「虎口」後,她才在馬路中間吹哨收旗,急步走回校門,一些沒耐性的司機,竟然在她身旁呼嘯駛過,看來相當驚險,但汪主任並不為此而動氣。

只有一次,她動了真火,因為有一輛汽車,在小學生未走過馬路時,便開車衝過,險些傷及師生,只見汪主任拔足狂追車輛,邊跑邊揮旗大罵:「想撞死我的學生嗎?」這事件之後,間中便有交通警察,站在校門監察小學生過馬路的安全情況。有白鮓(穿白袖的交通警)坐鎮,司機當然不敢不收歛,所以汪主任的努力並無白費。

低年級的小學生,一般由家人接送,由於屬於街坊學校,多數學生都是步行往返。有一天上午,正上課時,天文臺改掛較高風球,學校奉教育司署命令,立即停課。那時代深水浦區的住宅家戶,裝有電話的非常罕有,無從通知家長。於是汪主任將餘下無人接走的二十多名小學生,編成三隊,分由三位班主任老師帶領,逐一送他們回家。我和哥哥的一隊,由方老師帶領,經北河街、南昌街等處,最後才抵達位於福華街的家。沿途風勢已漸緊,幸好雨勢不大,方老師既要按地址找學生家戶,又要顧及風雨交加和交通安全,最後花了兩個多小時才完成任務。

那時期的私校小學教師,薪金微薄,但對於教育的熱心和責任感,毫不遜色於官、津、補校的同行,她們的表現令我敬佩。六十年後的今天,才藉此文向她們致謝和致敬。事實上,上世紀五十年及六十年代的香港社會,如非有一群肯捱的私校教育工作者,協助支撐大局,實在難以過渡到後來的六年免費義務教育政策,使全港適齡兒童免費接受正規的小學教育,而這也是香港社會其後有重大發展的基礎和起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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