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小故事(二)
黃志涵

跟隨教師或校務處員工,靜悄悄地
逃出課室....

六年小學的生活沒有留下連貫的記憶,只有若干特別的記憶片段。將這些片段串連起來,不獨可以尋回小學生活的大輪廓,還可反映出 1950至1956年代香港社會的某些重大轉變,為研究香港戰後社會發展史的學人提供一些線索。

當我入讀香江中學附小不久,香港發生了一宗「中學女生接受非法墮胎,失救慘死」的大新聞。這在當年,是轟動社會的事件,它不單涉及非法外科手術的法律問題,更衝擊了當時的「道德倫理標準」。誰是未婚少女懷孕的經手人?誰唆使少女非法墮胎?手術出事後,為什麼失救致死?不久,警方找出慘劇的男主角──使女生懷孕的經手人,此人被起訴並被判入獄。

當這社會新聞鬧得沸沸揚揚時,我們穿著香江中學附小校服上學,在深水浦街道走過,總覺得被街坊甲、乙、丙指指點點地左評右論。原因是上述新聞的男女主角分別是香江中學的音樂老師和高中女生。臉皮薄薄的小學生,頓然覺得,社會輿論壓力很大,有一段時間,以身為香江中學附小學生為羞恥,恨不得立即轉校。更甚的是這事件並未因男教師入獄而了結,因為不久坊間又起流言,指男教師是被威迫利誘而食死貓,經手人是有權有勢的教育界名流。在這許多負面新聞的困擾下,我對這間小學母校並無多大好感。

1950年代香港小學學位不足,很多私立小學應運而生。這類私校不少以牟利為目標,常被家長批評為「刮龍學校」。當年的香江中學附小也屬私立牟利機構。我們在小二、三、四年級時,每班人數達六十多人,遠超過教育司署規定的四十五人。所以每當教育司署的視學官來巡視時,學校便安排每班約十餘學生「走鬼」,跟隨教師或校務處員工靜悄悄地逃出課室,從校園後沙地遊樂場的後門,走到山邊小徑上躲避。

由於不敢走出大埔道人多之處,所以來自各班的教師及大群小學生,都得忍著風吹日曬,靜立一、兩小時,直至視學官離校,才可以返回校園,有時還需在操場或禮堂再等候,待校工在每一課室擺回先前因瞞騙視學官而撒走的檯椅,才可以回課室繼續上課,這種相當刺激的「走鬼」經驗,我親身嚐過兩次。

幸好讀到小五、小六時,每班人數已縮減至四十人左右(很多家長不滿該校,想方設法為子女轉校),所以再不用「走鬼」了,雖然年紀小小,當年也想過,為什麼校方每次都知悉視學官巡校的日期,而早早作好「走鬼」的安排?香港政府在廉政專員公署成立之前,除了警務署的貪污枉法,遺害社會外,其他部門其實也有破壞法紀的官員(這是五、六十年代的稱謂,六十年代後期才改稱公務員,從稱謂的改變也反映出社會價值觀和風氣的改進。)

香江中學附小從創校之後,一直沒有資格參加教育司署舉辦的小學會考。當我們升讀小學六年級時,突然被小學部汪主任召見,說這一年學校首次獲教育司署批准,可派四名小六學生參加會考。這四名考生成績的優劣,將直接影響到學校以後可否繼續參加小學會考。由於關係重大,汪主任會同小六班的兩位班主任挑選了詠洲、我、和吳、杜兩位同學參加是年的小學會考。

會考包括中、英、數、及常識四科。除了英文外,其他三科,我們四人都具備足夠學能去應考。校方明知我們英文很弱,但沒有為我們安排補課,只叫我們自己找私家補習,應考前兩個月,我們不用上課,可以在家溫習。

在這自生自滅的學校政策下,我們只能自求多福,結果找到一些過往會考試題參考,閉門苦讀兩個多月,由母親帶領,到紅磡官小參加人生第一次大型公開考試。

會考成績放榜,詠洲四科全部過關,並且有一優二良,獲分派當年才開辦的筲箕灣聖馬可英文書院,吳同學也是四科優良,獲派九龍工業學校,我考得三科良,但英文不及格,所以會考不及格,當然也沒有分派學位。會考後,我們返回香江附小復課,並參加畢業考試。結果兩兄弟分獲全級第一及第二名,創造出兒童時期的燦爛一刻。

香江附小畢業後,參加金文泰中學的公開入學試(只收錄為初一丙班,名額三十餘人),幸運地雙雙獲取錄。詠洲放棄了聖馬可的學位,於是結下「金中1962」的半世紀書友緣。今時今日,我們仍享受這份恆久的情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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