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 婆 味          李美慶

這碗鮮甜濃味的粉絲，每次都讓我 吃得不亦樂乎．．．．

朋友的姻親，送給他一些自家製的正宗潮陽蝦棗。他知道我也是潮陽人，特地轉贈一些和我分享。看到多年未吃過的家鄉食品，已是十分驚喜，一口吃下一個，果然是好好味。好味之餘．．．唔．．．竟然還很有婆婆味！ 蝦棗是婆婆以前過時過節拜神祭祖必用的祭品，也是婆婆的拿手好菜，難怪我一口吃下來便可以啖出對婆婆的思念。蝦棗和另一種用蛋皮包著豬肉、蝦、豆腐和蕃薯粉等餡料然後蒸熟的蛋卷，是過節時必吃到的孖寶。 婆婆是一位很傳統的婦人，視拜神敬祖為主婦的重要本份，所以在這環節上也很用心處理。潮州人拜神很講究，每一位菩薩都要有一份獨立的祭品，祖先，地主也不例外。每份祭品除了蝦棗和家鄉蛋卷外，還必定有一條魚，一隻雞，一塊水煮的連皮豬肉，一大片水煮豬肝，一些素菜，生果和糕點。

這些祭品敬完神佛、祖先後，便會分為四份，一份留為己用，其他三份給她的三個兒女的家庭，即是我的媽媽和我的兩位舅父。婆婆是一位很公平的人，二舅父一家因為信奉基督，不吃拜過神的祭品，她便特別為他們預備一份同樣但未經拜祭的食物。所以在節日裡，大家都可以享用很豐富的美食。而我，更加享有額外的款待。我很喜歡吃粉絲，婆婆會特別用煮了五隻雞，五塊肉和五塊豬肝的湯，給我煮一碗粉絲。這碗鮮甜濃味的粉絲，每次都讓我吃得不亦樂乎，所以她又笑稱我為「粉絲妹」。

我年幼時從媽媽口中知道，我的婆婆是一位賢德安份的婦人，一生全心全力照顧她的家庭。外公是一位開明和樂於接受新事物的人。婆婆纏著小腳嫁給外公，他便立刻為她放腳，買來當時十分昂貴的白蘭地酒，每晚為她按摩，盡量讓小腳回復正常。縱管如此，婆婆的腳仍是比一般人細小很多。婆婆耳朵不靈，外公又為她配了助聽器，可能因為聽覺不好，所以說話也不多，對身邊的人和事，總是平和地面對，嘴邊總是微微地笑。她的聽覺，從來沒有為她帶來任何溝通上的問題，我亦從來沒有覺得婆婆聽不到我們的說話，雖然她只能說潮州話，她和我的兩位廣東舅母，亦相處得十分好，大家一個說廣東話，一個用潮語答，也就過了數十年。

婆婆的腳雖小，但是也很勤快。家中雖有佣人，很多事也親力親為。外公的家在跑馬地街市的一條街上，他們住在樓下，一出門便是街市，所以外公家的 食送 菜，永遠是要備餐的時候，婆婆才出門買，我想那才真正是「新鮮」呢！ 近日回港，有機會和多年不見的表妹相聚。我因為比她年長很多，所以她很想從我那裡知道多些她 女麻 女麻 （我婆婆）的事。我們一起回憶，交換了很多婆婆的故事。大家都沒有忘記每次到婆婆家，雪櫃內一定有一杯杯的Jello。這個現象，從 50 年代，一直到她在70年代末去世前都維持著。Jello 也就成為我們成長的一部份。

說婆婆是一個全心全意照顧丈夫和家人的人，絕對沒有錯。表妹告訴我她爸爸以前說給她知的一件事。話說當年外公還在潮州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外公聽到好像有賊人入屋，便從房間飛奔出去追賊，但跑在外公後面的，竟然是我的小腳婆婆，她手中拿著外公的外套，一面追著外公，一面大聲喊：「快穿上外套，不要著涼！」 婆婆一世生活樸素清淡，默默地持家，守護著兒孫，常為兒孫的成長感恩微笑，從來沒有任何要求。在她八十多歲臨終之前，曾向照顧她的佣人說很想吃芝麻糊。我當日下班後，便立刻回家煮了一些送過去，她吃了一小碗，當天晚上便安然在睡夢中辭世。要是我當天沒有煮了這一碗芝麻糊，我想我會一生抱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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