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小故事(四)
黃志涵
使樓梯毒霧瀰漫,影響
我們的健康....

1953年深水浦石峽尾木屋區大火災後的幾年,深水浦的街道變成火災災民的臨時寮屋區,直至1957年,大部份正式登記的災民陸續「上樓」,遷入新建的徙置大廈,成為香港首批公屋居民,深水浦街道上的寮屋被清拆,街道的騎樓底才漸漸恢復原狀。

可是災民搬走後,有些街頭露宿者卻又乘機在騎樓底堆起木箱、紙皮板和布帳等雜物霸佔街道,這些人多數是最貧窮的都市小人物,原本也會得到街坊的同情和容忍,可惜他們之中卻夾雜著不少吸毒者,那個年代吸毒者統稱為「道友」,是既可憐又可厭的人物。他們霸佔街道,堆積雜物和垃圾,影響社區衛生和市容,有時毒癮發作,竟躲在紙箱雜物後吸毒,終於被警察局和衛生局聯手取締,清除阻街雜物,拘捕道友,趕走其他露宿者,街道似乎已被清理和恢復舊貌。

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家由 1940年代至1960年代都住在深水浦福華街,直至舊樓業主收樓拆卸重建,我們在金中畢業後才遷離福華街。1957年警察局和衛生局人員清理街道後,我們一眾街坊還來不及高興,便發覺很多被驅逐離開街道騎樓底的道友,竟然搬上我們住所的樓梯轉角處,放下雜物,安營扎寨,由「 目訓 街」升格為「 目訓 樓梯轉角」。當年的戰前舊樓全屬一梯兩伙的三層建築,樓下是商舖,住宅只有二三樓共四伙,天台由大業主上了鎖,不准隨便進入。當大家發現樓梯轉角(共有三個轉角)被道友佔用時,大家急謀對策。

因為道友睡在轉角處,佔用了樓梯一半,阻礙大家上落;婦女夜歸時,對自身安全有很大顧慮;更甚的是,道友經常霸佔了角落,點起洋燭,手持錫紙,口含吸管,將白粉(海洛英)放在錫紙上,以洋燭的火加熱,使之氣化,然後以吸管大口大口的吮入體內。這種吸毒方式,稱為「追龍」,是當年最流行的吸食海洛英的方法。住客上落樓梯都不免吸入了海洛英的二手煙,其對身體的害處,難以估計。尤其是對當年尚屬年幼的我、詠洲和其他姊妹,不良影響當然更大。

我們一梯四伙連同樓下兩商舖都是守法和順的小市民,首先想到報警求助。坐堂沙展的回覆是:「人家無家可歸, 目訓 樓梯角並不犯法,除非他們偷、搶或非禮你們,否則我們也無能為力」。「先兵」不成,只好「後禮」。就是和道友談判,直指他們阻礙上落,霸佔地方,要求他們搬走。道友使的是「軟皮蛇」對策:

「先生,太太,請你們做做好心啦,我們連
足否 街都被差人趕才借樓梯角棲身,日間便走。其實,晚上有我們 目訓 在這裡,賊人也不敢做世界,對你們也有益。我們爛命一條,但求一宿,好心唔怕做,求求你們不要趕絕我們。」

軟中帶硬,既求又嚇,一眾街坊一時也莫之奈何。

道友們的吸毒行為變本加厲。因為他們發覺警察不會輕易走上民居的樓梯角捉拿吸毒者,所以不只一人躲在樓梯角追龍,很多時更招集兩三名道友,公然在樓梯吸毒,不獨阻塞通道,增加火燭的危險,還使樓梯毒霧瀰漫,影響我們的健康。媽媽愛子女心切,為了保護我們,毅然獨自一人跑到深水浦差館報案,指出經常有人在福華街某某號的樓梯角,聯群吸食海洛英,請求警察上樓梯掃毒,以保障市民。一連去了三次,終於見到報案室裡面,有房間坐的幫辦。

「報案不能說假話,妳說的是否親眼所見?」西人幫辦透過傳譯的師爺問。

「差不多每天都見到,我說的句句屬實。」

「你們一梯四戶有十多伙人家,為什麼只有你一人報案,其他人都看不見嗎?」幫辦語帶質疑,似乎有心刁難。

幸好我媽媽絲毫不畏怯,她答道:「其他人要返工,不能請假,也許怕道友報復。」

「難道妳不怕道友尋仇嗎?妳是否代表他們來報案的?」

「我不代表他們,我也怕尋仇,不過我更怕子女健康受毒霧影響,所以我顧不得危險,也要報案,請你們趕走道友,和保護安份守法的市民。」

之後的一個月,有警察於晚上來我們的樓梯巡查,果然捉到正在追龍的道友,人贓並獲,馬上鎖上差館。經過兩三次巡查之後,道友果然遷往別處,而我們也無需再和道友近距離接觸了。堅毅勇敢的小婦人為子女謀得健康的生活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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