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收到伍惠珠的電郵，她說： 「小時候，那篇文章勾起她兒時回憶， 回味無窮，不知我是否仍有童年往事， 可跟同學分享。」 我腦海中的童年，平凡事多得很， 既然惠珠喜歡閱讀，我便再寫一篇好了

六歲時我仍未入學。每日家父去店舖做生意，我便跟隨著他。家父的舖設在上環文咸東街一座樓宇的二樓。樓分前、後座，連貫前後座的是一吊橋，從橋上俯瞰，我首次的印象是樓下地面有六、七個大的圓木盤，盤中水高至盤口，水中浸滿了半透明白色夾雜著黑色的物質。四、五個人坐在木盤邊，聚精會神地用小鉗在白色的東西中夾掉那些黑點。好奇心的驅使，令我跑到前座家父身邊，追問他樓下的人是做什麼工作。

家父說那些人在清洗燕窩和除掉燕毛，燕窩由燕子的口水做成，是昂貴的補品，可養顏補身。他說有空時會燉些燕窩，讓我吃一點。我想來想去，實在不想吃口水，所以當一碗燕窩擺在我面前時，我總是拖延著，在家父的催促下，也只是淺嚐即止。 我最感興趣的不是燕窩，而是洗燕窩的大圓盤，為甚麼盤內的水永遠都是滿滿的。家父說製木盤的木匠有很好的技能，木板間緊箍得天衣無縫，所以水是很難滲出來的。後來我在上環一店舖看到一個同樣款式的小木盤，仔細觀察，果然木條之間完全沒有空隙，木匠的超卓技能的確令我心中佩服。

距離燕窩莊兩、三個舖位的地方是一間蛇舖。舖內擺滿了許多個有小孔穴的鐵籠，載著不同種類、兇惡醜陋的蛇。每次經過蛇舖時，我都會緊張不安，抓緊家母的衫角，拉她遠離蛇舖前的行人路。但是有一次行近蛇舖時，我卻不願離去。當時有一個人左手握緊蛇頭，右手持著一把鋒利小刀，手起刀落，身手敏捷，轉眼間把蛇皮割成兩半，然後他放下小刀，熟練地把蛇膽挖出，放入飯碗中。手拿飯碗的人立刻把蛇膽和酒吞入肚內。燕子口水是補品，蛇膽又可以生吃，我心中不免產生了疑問：這世上還有多少稀奇古怪的食物呢？

小時蓮香是馳名的茶樓。家父曾帶我到蓮香飲早茶。在那裡晨早的茶客多是穿唐裝衫褲的男人，他們攜著雀籠，茶樓便好像是雀鳥的聚居地。差不多人人都手持報紙，以飲早茶為名而閱讀報紙為實，每張檯上經常都是只有一、兩碟點心。賣點心的人頸上掛著帆布帶，胸前的鐵盤載著點心。伙記用茶盅泡茶，檯上擺著茶洗，用作盥杯之用，檯旁便是痰盂。那個年代，人們隨便在街上吐痰，所以連茶樓都備有痰盂。 多年前我回港，家父約我到蓮香飲中午茶，我心想久違了的蓮香茶樓，是否和從前一樣，這地方值得舊地重遊。

家父和我由金銀業貿易場行到威靈頓街，我覺得蓮香的舖位好像變了位置。拾級而上，見到大堂仍掛著中國字畫，屋頂上吊著的仍是老式吊扇，茶樓內幾乎是座無虛席。伙計問：「願意搭檯嗎？」家父說可以。

伙計帶我們到一檯前，一邊有人坐著，另一邊的座位則是空著的。但是當我望向檯面時，發覺玻璃上全是食物殘渣和碎骨。那伙計一手持著膠盆，一手用毛巾把骯髒的東西全部抹到盆中去，跟著他把熱茶倒在桌面玻璃上，再用毛巾一抹，便想把筷子往檯上放下去。我立刻大聲喝止他，要他把筷子放在我手裡，這伙計有點愕然，大概他認為我是怪人或者精神不正常吧。 我看看四周，沒有鳥籠，很少人在閱報，伙計仍用茶盅泡茶，檯旁的痰盂仍在，幸而沒有人吐痰了。我勉強吃了少許點心，大概在外國習慣清潔衛生的環境，見到骯髒檯面令我無法接受，故此食慾也大大減低了。下次回港，我會謹慎揀選懷舊的地方，否則舊夢重溫，未必一定有收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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