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返學的樂趣
黃志涵

剛入讀金中初一年級時,上課時間是週一至週五下午一時至六時,而星期六則每隔一週才上課,時間是早上八時至下午一時。對於年僅十二歲的初中一學生來說,由星期一至五習慣了下午才回校,卻要在星期六清晨摸黑上課,豈不是很難適應的事?

事實剛好相反。初中一、二年級時,對於星期六上的課,感到緊張、興奮、和期待。第一,當年的學制,高中才是上午班,星期六那天好像提早升上了高中。第二,家住深水浦,要趕及八時上課,必須乘搭清晨七時的渡海小輪,渡輪上有很多平常看不到的人物和景象,既新鮮又令人興奮。第三,早上六時披星戴月地疾走在靜悄悄的街道上,充滿刺激感受。所以,星期六早課從不遲到,很多時反而早到很多,利用八時上課前的時間在籃球場上玩「三人淘汰賽」,在當年狹小簡陋的舊校裡,這已是最心曠神怡的課餘活動了。

清晨六時至七時的深水浦渡海小輪,是充滿「都市動力」和「小市民經濟活力」的交通工具,小輪底層的三等艙位,擠滿了蔬果瓜菜和漁市場的各種貨品,負責運貨的苦力(香港的口語慣稱咕喱)或擔挑、或推板車,都是勇不可當地衝鋒陷陣,爭相以最快速的時間上船落船,頗有昔日鏢師的氣慨。我們一群學生小子,得到油麻地小輪公司的優待(很可惜該公司捱過五十多年後,終於數年前結束小輪服務)以每月四元的代價,獲得乘坐頭等的月票一張,(按:油麻地小輪只有頭等和三等,並沒有二等船艙),所以從不需擠在三等,在頭等的座椅上,還可望海、看書、做功課。

望海是令人舒煩解憂的樂事。有一次為了趕在七時回到學校,以便和同學打籃球,竟然搭了清晨六時一刻的輪渡,時值初秋,天色還昏昏黑黑地未露曙光,小輪剛離開碼頭,坐在船尾望海,遠遠看見波濤上竟有十多個人頭載浮載沈,那一驚非同小可正想向船上水手報告時,小輪已駛近人頭,看清楚了,不是人頭飄浮,是十多個鼓浪向前的泳手,他們都向著同一目標游去,就是兩、三艘向深水浦漁市場碼頭駛著的漁船,這些都是滿載了漁獲的機動深海漁船,出海作業數天後,剛要回航到漁市場,批售漁獲。

當泳手游到漁船邊時,便奮力抓緊船邊的繩梯,敏捷利落地爬到船艙上。搶上漁船的勇士並非海盜,他們都是深水浦各漁欄的特級買手。在船艙上早己擺滿了數以百計一籮籮的各種漁獲,待船隻泊岸後,便給買家認購。不過,特級買手既已搶先登船,當然有權先拔頭籌,他們各自從泳褲後袋中取出所屬漁欄的竹簽,迅速地將竹簽插在所選定的竹籮上,於是這些漁獲便名花有主,別的漁欄不能認購。由特級買手搶上漁船到漁船泊岸,其間不過二十分鐘光景,但漁船上最值錢和最鮮美的漁獲半數已被特級買手所選購了,搶購得這些揀手海鮮的漁欄肯定會賺得深厚利錢和在行內的名聲和地位。至於不能派出特級買手的漁欄便只能在餘下的漁獲中挑選,當他們還在選購時,
特級買手己將早前認購的漁獲押送登岸,趕快送到各二盤買家,又再早著先鞭,為老闆添利添名。所以,在漁市場和漁欄行業內,特級買手是令人羡慕和尊敬的一群,也是全行收入最高的一群。

我在渡輪上遠看著這十多個勇士般的特級買手,連他們的面孔也看不到,當然也不認識他們。可是,後來卻有機會認識其中一位,而且知悉他和他家庭的悲慘故事。

不知道悲慘的故事有沒有人願聽,所以暫且擱下不說,有待讀者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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