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承諾

趙自珍
桃花源的典故突然呈現
在貝聿銘腦中....

多年沒有到日本京都,常到日本,多在東京,工作完畢不是回紐約就是到香港。

喜歡京都,喜歡浪漫的古老建築,喜歡充滿歷史的幽徑與大街。清水寺、三十三間堂,可以一去再去,永遠不會厭倦。到了京都,時光彷彿倒流,人人看上去都悠悠閒閒,與東京的匆忙相反,再趕時間,也不好意思在街頭疾走。到了京都,人也優雅起來。

一直都想找機會再去,可惜時間統統不對,不是要探望的朋友恰巧外遊,就是有事要趕回紐約,計劃多次都沒有成事。去年,維榕和正之在紐約,說起維榕今年五月到東京演說,約好在京都見面,一起去參觀貝聿銘設計的戶外博物館。秋後正之離我們而去,他人已不在,可以晚一點才去。同事說,五月,工作比較忙。

「不肯,」我答:「這是我對正之最後的承諾,尤其是維榕沒有改變主意,我怎麼能夠反悔?」

微雨中,踏上往京都之旅。

《小山美秀子》

小山美秀子是著名紡織紗線公司東洋紡Toyobo的後人。日本最富有的女士。1941年,小山美秀子認識哲學家岡山茂吉,也是日本當時一個新教會《世界救世會》的創辦人。早年以醫療為主,用「光」去治病,信徒不少。1970 年,小山美秀子另創分支神慈秀明會,總部在京都東南部的滋賀縣甲賀市山中。建築現代化,有一個像大雕塑的鐘樓,遠遠都可以看得到,出自名建築師貝聿銘筆下。

神慈秀明會近年活躍於保護環境和保護藝術文物。小山秀美子本人收藏不少日本「茶道」的茶具,希望給這些藏品有一個永久展覽室,於是與貝聿銘商議。展覽室希望建在賀滋縣甲賀市,要求在展覽室可以望見鐘樓。貝聿銘十分有興趣,只是,光是茶具,吸引力似乎不大。

對小山美秀子來說,是十分簡單的事,她當然有其他藝術品。九十年代初,經過八十年代末的黑色星期一股市大跌之後,世界經濟不算好,各地博物館為了求生存,紛紛出售藝術品,不少向小山美秀子接觸。她馬上聘請專家搜購藝術品,收藏品越來越多,展覽室的計劃成為博物館計劃貝聿銘也樂意設計。

《忽逢桃花林》

小山美秀子的收藏品越來越多,計劃中的展覽廳更改成博物館,日本賀滋縣甲賀市信樂町有綿延不絕的山丘,樹木扶疏,很多是政府保護地。小山美秀子與貝聿銘選地的時候,覺得在蔥綠的山上不宜有巨大的建築,決定把大部分建築藏在地下。遠遠望去,只看到建築頂部,一貫貝氏風格,以鋼與玻璃設計成幾何圖形。

選擇地點的時候,走到一處,桃花源的典故突然呈現在貝聿銘腦中。「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然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才通入,復行數十步,割然開朗....」於是,以小山美秀子為名的美秀博物館從入口處的迎賓館出去,是兩旁種滿桃花樹的小徑,小徑盡頭,是隧道。可惜錯過了桃花季節,否則當更有桃花源的感覺。

隧道是現代化設計,銀色的金屬貫通隧道,燈光幽暗,走在裡面,有點陰森,不知身在何方,轉一個彎,看到亮光,出了隧道,迎面是廣闊空地,正對美秀博物館的迎賓館。

啊!好一個桃花源。

《桃花谷與桃源鄉》

如果不是在美秀博物館內看了十八分鐘的簡單介紹,絕對不會了解工程的艱巨。首先是進門處的隧道,因為土質問題,不能以普通建隧道方式在中間挖空。是把整個山頭移開。移開之前把一樹一木的次序,方位一一紀錄,一株一株移去,隧道建好了,再一株一株種回來,虧得有人想出來,也虧得有龐大的團隊去執行。

隧道出口,以扇形的巨大鋼纜支持著,光是看鋼纜排成的圖案,就不枉此行。連接隧道與正館的是懸空的橋,沒有用橋墩,因為保護下面的植物,橋面可以讓雨水穿透。正館處處玻璃,晶瑩通透,與天地合一,不論從那一個角度,都可以遙望鐘樓矗立在青蔥山頭。

與大部分日本新建築外表拼命現代不一樣,美秀博物館的設計非常重視溶入環境,不過,貝聿銘在短片中說:「怎樣去向法國客戶解釋桃花源的故事與哲理?」他答應設計美秀博物館,別名桃源鄕,這也是一個結徵吧!

在1996,巧合的是他直到後期,才知道博物館所在地點,名字是桃花谷。不過聽說通往隧道的小道兩旁的是櫻花,不是桃花,十分遺憾。

《不為展覽品而來》

美秀博物館藏品不多,與紐約大都會博物館和大英博物館,巴黎的羅浮宮比起來,微不足道。正館分南北兩翼,南翼有埃及,南亞,西亞,希臘,羅馬,再下一層,是中國與波斯藏品。全部是精品。還有一個可以遙望山巒的咖啡室。通透的大玻璃窗,坐下來頗有融入大自然之感。北翼下層是禮品店,出售有關博物館的書籍和紀念品,也有放映室,用不同的語言放映有關美秀博物館建築過程。樓上是特別展覽,這個月的展覽是「江戶異國萬華鏡」有古代衣物,水晶,磁器等等。

入口處的接待室,也有一個小小的禮品部,還有一個以拉麵著名的餐廳,不大,有時候要排隊,蕎麥麵很快賣光。從上午十一時半至下午二時半營業,價錢公道,不容錯過。值得一提的是不少說普通話的員工,也有說普通話的參觀者,慶幸不是全部湧進名牌店,也會參觀博物館。

只是展覽內容一點也不重要,來參觀的,為展覽品而來的相信不多,不遠千里而來的十有其九是欣賞建築的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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