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第一站
黃志涵
又是漫無目的地談著,只希望
時間不要溜走....

夏健在華盛頓大學完成商管碩士學位後,便決定不再攻讀博士學位,先用幾個月時間在美國各州遊覽訪友,然後再決定回港的具體行程。所以,他的歸途是很有彈性的,也許三幾個月便走完一個中途站,秋天前便可返到香港開展事業;也許在某一站上滯留下來,使歸途延擱了幾個月;更可能遇著某些特別的吸引,中斷了歸途,下半生都在美國渡過。

夏健首先到紐約市,趁著暑假餐飲業的旺季,做三個月全職企檯,多賺兩、三千美元以充實歸途的旅費。

由於是熟手企檯,他很容易便在鄰近紐約市的新澤西州找到工作,那是一間中型的高檔「雜碎餐館」,專做美國主流人士的生意。餐館提供宿舍和膳食,每週放假一天,但必須是週日,因為週末生意最旺,一律不准放假。

星期日做完了晚飯餐期後,夏健便和幾個同事坐餐館的客貨車到長途巴士站,剛趕及十時半的尾班灰狗巴士,回到紐約市中央巴士站。從這裡再轉搭相當恐怖的地下車到唐人街朋友的家投宿一晚。當他安全抵達朋友家時,已接近午夜十二時了,仗著年青力壯,從車站急步走回朋友家,總算無驚無險,安全抵達。

星期一有整天假期。他一早便跑到紐約市的哥倫比亞大學。一進校門便看見Personal Department的門牌,夏健心想不妨探探那位曾通電話,但久未見面的香港中大校友吧。原來走錯了辦公室,但卻換來詳細的指引,既然如此,也就多走幾步路,找找舊同學好了。

舊舊的建築物,短小狹隘的走廊上,有一間開著門的辦公室,坐著一個短髮,戴大耳環近視鏡、和新潮珠鍊的女孩子。她的門牙稍稍外露而形成恆常的笑容,很惹人好感。夏健敲了門,很有禮貌地走進去,正考慮用英文還是中文發問時,女孩子已經專業地,問他:

"Can I help you? Oh, you look very familiar to me. Have we ever met in the campus?"

"I am looking for a summer job, and this is my first time in this campus,"
夏健一本正經地答覆。

"I am sorry, all jobs were filled. We can't help you. Are you a student of our university ?"

夏健忍不住笑了,他究竟不是一個好演員。女孩子很驚詫地望著他,為什麼被人拒絕了求職還會開心地笑呢?這人一定不大正常了。

「請問妳是馬小姐嗎?」夏健轉用粵語問她。

「你怎會知道我姓馬?」眼鏡後兩隻不太大但滿含笑意的眼睛顯露出疑惑,她追問:「我們以前真的未見過嗎?」

開玩笑應該結束了。夏健正聲地說:「妳是馬小萍嗎?」

「是。」她有更多的疑惑和驚訝。

「我是夏健。」

一陣子的驚呆,繼而她掩著臉笑,大概藉笑來減低難為情的程度吧。夏健也開心地笑,笑著回味剛才的傑作。

「Miss, 有工作給我做嗎?」

「別再開玩笑了,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那次在電話中,妳不是叫我來探妳的嗎?」

小萍的工作、夏健的工作,她的學位、他的學位,她對現代藝術的愛好等都是話題。最後夏健問清楚哥倫比亞大學東亞圖書館的位置。小萍說今天下班後要上課,九時才放學,夏健約了朋友晚飯,所以揮手而別,結束了一次喜劇形式的初次敘面。

一個星期後,小萍約了夏健一同請中大時期的英文導師吃午飯,可是導師臨時爽約。結果小萍堅持請客,在哥大附近一間匈牙利餐室匆匆吃餐。和上週一樣,小萍要繼續上班、上課,夏健則約好另一中大校友吃晚飯。不巧,這位在中大同住一室的室友這晚公司加班,不能踐約。夏健立即趕回哥大。在地下車站果然等到小萍出現,還有一位白人同學為伴。夏健背著他們站立不動,待她走近時才徐徐轉身,原來這時小萍已單身站在夏健身後,白人同學給她拋離在幾步以外了。

「為什麼這麼晚才走?一直在圖書館嗎?」她問。

「我出去了再回來,因為知道這是妳放學的時間。」

「謝謝,」小萍溫婉地說:「陪我去唐人街買書好嗎?」

「買什麼書?」

「香港屋宇的風景相片冊,希望加在論文裡。」

紐約地下車的聲響,可以和九廣鐵路火車穿過山洞的聲音比美,要在行車時談話,相當困難,除非兩個頭貼得很近。夏健和小萍沒有因聲響太大而不言不語,當夏健說到中大的舊事時,小萍的眼睛在他眼前很近的地方閃動著。他們都覺得這段車程太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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