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第一站
黃志涵
又是漫無目的地談著,只希望
時間不要溜走....

之後每個星期一的假期,夏健成為哥大的常客,小萍放學都歡欣自然地讓夏健接她放學。他倆在中大時各自在不同學系,而且他寄宿,她走讀,根本沒有接觸和交往,畢業後也未有聯絡,原本是相當生疏的。可是這幾個星期,雖然每週只見面半天,彼此的距離越拉越近,夏健也早將自己結束學業回港工作的打算告訴小萍,使她知道大家的相聚可能是很短暫的。

八月中旬,夏健在紐約的企檯工作已賺了四千多美元,足夠旅費和生活費,打算離去。星期六的早上,他和小萍並肩走到哥大商學院圖書館,陪她溫習,應付考試。讀了三個鐘頭,十二時午膳,就在館外的草地上,他們並肩靠著大樹而坐,似乎已有一絲離情別意,使他們沉默著,夏健試圖打破僵局:

「我們並肩細語在樹下,給妳那位很惡的男朋友看見,怎麼辦?我可吃不消哩。」

「不要挖苦我吧!不是已告訴你那是我虛構出來,嚇走那討厭的尹培生的謊言嗎?他從香港去了滿地可後,不知從那裡找到我的地址,不斷寫信和打電話煩我,最後才使出這無奈的招數,」小萍頓了一頓,滿含怨氣的:「你不同情我,還說風涼話來激我,算是好朋友嗎?」

「是我不對。我將功贖罪吧,就由我做妳的惡男友,假若姓尹的小子再來煩妳,我好好地教訓她!」

「講得出要做得到!」小萍已轉嗔為喜:「你憑什麼教訓他?你打得嗎?」

「不憑什麼,就憑一股正氣。在大學學生會做事時,他施展的小奸小惡手段,引起很多同學不滿,我曾在幹事與代表的聯合會議中,據理評斥他,得到多數人讚許,他是很怕我們的。」

「早知有你支持,我也不用屈自己有男朋友了,幸好現在知道也不算遲。」小萍的語調越說越溫柔,似乎相當感動。

夏健從草地跳起來拉小萍起身,在耳畔輕聲說:「回去圖書館吧,午餐時間已過,妳下週便要考試了。」

小萍緊緊靠著夏健走進圖書館,門警向他們善意地一笑,像是恭賀他們。下午三時,小萍獨自走出圖書館,差不多二十分鐘還未回來,夏健猜想她在等他。

小萍果然獨自站在樹下,夏健拐了個彎,悄悄地走到她身後,突然捉著她的雙肩,將她轉過身來:「讀完了書嗎?為什麼出來這麼久?」

「不,一些也沒有讀過。」小萍低著頭說,不讓夏健看到她的臉部表情。

「有什麼不妥嗎?我門返回圖書館已經三小時了。」

小萍仍然低頭不語,好一會才說;「我請你吃雪條,好嗎?」當每人手上都拿著雪條時,她又說:「我帶你出外面走走,好嗎?」

週末的校園幽雅寧靜,他們走過 chapel 、東亞研究所、行政大樓,碰不到任何人,最後在工學院外臨街的欄前站著,又是漫無目的地談著,只希望時間不要溜走。小萍輕柔地挽著夏健的臂彎,他覺得陽光很燦爛溫暖,而風很涼快。

他們在哥大校園和附近的街道走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圖書館,都沒有進去的意思,還是在草地對坐著。夏健知道小萍很喜歡歌,她也很爽快地為他唱了幾首六十年代的hit song。 當他邊聽邊默默地凝視著她時,她便不唱下去,推說忘記了,她要夏健和她合唱,夏健比較拿手的是反戰民歌,其實小萍也是民歌迷,二人合唱時,十分投入,差點兒覺得自己是 Carpenter。

最後小萍要求他獨唱,夏健毫不含糊地唱出那首源自徐志摩新詩的藝術歌曲「偶而」,原來他在男生宿舍也算歌王之一哩。小萍說她也喜歡這首新詩,但只欣賞開端的四句,最後的一段,她嫌太無根、輕浮和灰暗。她欲言又止,沒有問他為什麼選唱這首歌,聰明的也明白多問無益,反會破壞了這天的暢聚。

坐地下車時,小萍還是挽著夏健的臂彎,但到了 4 2 街車站時,她說要回家吃飯,要轉車了,夏健堅持請她吃飯,她不肯,他不退讓,還用了很大的氣力將她半扶半攬地推出了地車站,她屈服了。他們從42街步行到52街,因為她說那兒有一間很好的餐館。42街是紐約最擠逼的地方。夏健一隻手緊拿著很多書本,只有一隻手空著,小萍的一隻手也拿著大手袋,於是他將空著的手伸到她也空著的手裡,她輕輕地握過來,然後大家便緊緊地攜著手同遊了。很自然地,沒有半絲緊張和作態。原來小萍的手指甲很長,夏健說:「它會刺傷人的吧。」

「不會,只會刺傷自己,因為從沒有人有機會給它刺著。」夏健突然將她的指甲大力刺在自己的手掌上,「看,它並沒有刺傷我!」

「那是因為我捨不得用力。這兩個月來你對我很好,大家也相處得非常愉快,可惜你便要離開紐約,離開美國了。」在黑暗的街道上,小萍鼓起勇氣說下去:「你有什麼非走不可的理由嗎?不可以改變計劃嗎?你不是說過要替我教訓那些煩厭的男孩子嗎?」

夏健想不到在歸途的第一站便已遇上足令他改變計劃的她,而且是以往很陌生的她。兩個月的交往和情意會令他中止歸途嗎?他不知怎麼回應,更加不敢隨便作答。本來是涼快的夜空,突然變得很酷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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