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尾站
黃志涵
拋下了學位、職位、和情感,原來是
那麼舒暢的....

圖書館之夜分手後,夏健幾天都找不到新翠。電話沒有人應,圖書館和系會也不見縱影,他想新翠可能要冷靜幾天,所以也不敢太積極找她。

「夏健,明天下午六時來我家,請你和幾位朋友吃飯。我要準備飯菜,六點前不要來。」原來新翠還請了耀川、銳平、孟光夫婦和Sylvia幾位夏健的老友。在她那狹小的住所中,已算是大規模的請客了。

食物很豐富可口,新翠的廚藝是自小便鍛鍊出來的。談笑的氣氛很融洽熱鬧,人聲、笑聲充滿了一室,還有高漲的年青人氣息,整個晚會應該是滿意的吧?真的,表面是歡暢愉快和熱鬧的,但夏健覺得很悶。

她說六點前不准來,而他卻無緣無故地在五點半便來到。她說這晚飯是為他餞行的,但他卻一直惦掛著未就那晚的問題,提過片言隻語的答案。她說明天起便更忙了,比之前應付中期試還忙,要推卻一切應酬,而夏健卻盤算著再約她單獨詳談一次。整個晚上,她和他都好像有意跟對方抬抬槓,不過表面上仍很愉快似的。他衷心地感謝她這頓晚飯,但他倒願意晚會沒有舉行過,他已深深呼吸到失敗的氣息。

夏健告訴自己,感情是不能強求的,假如她會受感動,早已應該感動了,不需等到今天。這次意外重聚,所得到的,已遠超過了以往十年的了。最少,她曾為自己哭過,這還不夠嗎!不完滿的結局才會構成難忘的故事。

夏健乘坐下午的航機回華盛頓,幾位老友都來送行,新翠放下半節助教堂趕到機場。夏健努力地營造愉快的氣氛,他願意歡歡喜喜地和 Madison 的一班友好告別。她說的話不多,但他從她的眼神中感覺到她還有些要說而未說的話。她祝福他,然後謹慎地勸他回港後仍有一天再來美國繼續學業。

「我會好好地考慮,那將是我自己的決定了。」夏健設法使她安心,和表明不會誤解她以老朋友的立場作出這建議。說話時,他們對望了好一會,那是無可奈何和很沉鬱的眼光,他感到被她的眼神熔化了。

夏健毅然轉身,不再回頭地踏進通往機艙的甬道。別矣新翠!別矣密支根大學!在這別離時刻,他有一種幸福感覺,因為他已拾回那顆奉獻了很久的心,現在他相信沒有白白浪費了十年的情感,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將理想的影像錯放,她的確是足堪成為他理想影像的女孩子,雖然最終他沒有得到她。

回到華盛頓時,距離北美礦務公司舉辦研討會的日期還有三天。公司四天前寄來一份緊急通告,研討會不能如期舉行,要延擱下來。職位申請的事也暫緩決,囑請他們等候公司的消息。夏健懷著很疑惑的心情,到大學和首都圖書館翻查三個星期以來的報章和雜誌,找到一些相關的新聞,原來北美礦務一年前高調宣佈在智利收購一個銅礦,含銅量和質素很高,導至公司股價上升。可是數星期前被小股東質疑該礦場的質檢報告是否真確,因為有報章披露,據內幕消息,質檢報告的地質學家和礦務工程師為了邀功,在數十個從礦山抽出的土質土樣本中做了手腳,因此該銅礦自正式開採以來,並未達到生產指標的一半。現在事件逐漸曝光,美國政府礦務部和商案犯罪調查局都介入調查。

另一則較短的新聞則說公司的董事局因醜聞事件而分裂,部份董事正合謀向公司的董事總裁發難,將他推下台,進行徹底的奪權。

歸納了這些報導,夏健猜想「請見習經理」這種小事,在公司多事之際,將會繼續擱置下去。另一方面,一意幫他考入公司的 Mr. Wilson 現時自己也在公司遭受重大壓力,若為了堅持聘請一個亞洲留學生,而被敵對董事用作攻擊的把柄,則夏健心有不忍,雖然 Mr. Wilson 歷年來屢經風浪,大概不會輕易被擊倒,但自己適時而退,對他是有利而無害的。夏健立定主意,一舉而跨越歸途的第二和第三站。

夏健踏上離開華盛頓的航機。在三藩市換機時,他沒有心情停下來訪友了,航機再經檀香山而抵達台北松山機場。他憑著早前在中國駐美大使館申請得的入台證,目的地是台中東海大學。

早在他去紐約市做暑期全職企檯之前,夏健一位研究院的師兄蔡銘已約他詳談,了解過他不願意留美,堅決回港為中國人服務的志向後,向他提出一後備方案。蔡銘到華盛頓大學修讀博士學位前,是台中東海大學的副教授,本身也是虔誠基督徒,所以被校董會視為基督弟子兵,在校內兼負教學和校務工作。在研究院曾和夏健一同修讀兩科,也合作做了一篇「港台出口貿易比較」的學期論文,因此對夏健的學識和才能有相當認識。

他提議夏健離美國後,無須急急回港,可以考慮到自由中國的東海大學執教一兩年,一可加深對台灣的認識,充實自己的經驗,二可在另一個地方為中國人做點事。夏健當時有點意動,所以抽空申辦了入台證,而銘也向東海大學商學院大力推薦,約好夏健在九月前到校和商學院院長聯繫,即可面談「助理教授」的聘書和任期。

夏健是初到台灣。當年香港人申請入台並不容易,因為警備司令部的監控很嚴格,而且廣泛,港人若不小心沾上「共諜」的嫌疑,便很麻煩。夏健想既然有機會到來,也不急於到東海大學,倒不如先遊覽台灣各地,加深認識地、人、和事,這樣也有助於決定應否留台抑或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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